“不这么说，樊沛哪有信心上场？”孟无虞勾唇，“难道你们指望他心甘情愿去丢人现眼？”
张骁哀嚎：“所以……这一局，咱们是必输无疑了？”
顾修然捂脸：“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我上，起码比他瞎胡闹要强。”
“你们听过田忌赛马的故事吗？”孟无虞看向场上，“有个人叫田忌，和齐王赛马，双方的马都分上中下三等，田忌每一等的马都比齐王的差一点，硬碰硬地比，每次都输，有人给他出了个主意，用下等马对齐王的上等马，用上等马对齐王的中等马，用中等马对齐王的下等马，最后三局两胜，田忌赢了。”
她讲完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有点没听懂。
孟无虞最开始听这个故事时，也没太懂。
几个月前吃饭的时候，她爹在饭桌上随口讲的，她只当是个有趣的典故，没往心里去。
可今日这般剑拔弩张的场景，她才猛然发现，这短短一个典故，背后藏着的，竟全是博弈的智慧。
朱宣礼看着一步步走过来的樊沛，皱眉。
他上下打量着樊沛，怎么看，都觉得这个浑身纨绔气的魏国公世子，不像是会作诗的样子……
他拱手：“不如就由我先出上句，世子来对下句，五言句式，如何？”
樊沛当然知道五言是什么，自信心爆棚：“朱解元尽管出题，我必能对得上。”
朱宣礼清了清嗓子，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秋风催叶落。”
一群举人称赞不已。
“妙，一个催字，秋意尽出。”
“朱兄这起句，看似平淡，实则余韵悠长。”
“不愧是解元。”
樊沛挠了挠头。
既然秋风和落叶可以组在一起，那……
他张口就道：“火锅煮肉香。”
哄堂大笑。
樊沛哼一声：“笑什么笑，我说错了吗，秋风一吹天就冷，天冷就得吃肉，错在何处？”
朱宣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但很快又松开了。
跟这样的人对诗，多纠缠一刻都是自降身份。
他的目光从樊沛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上移开，重新望向窗外：“孤鸿影过长。”
樊沛的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红糖糍粑甜。”
朱宣礼沉着脸：“天地一苍茫。”
樊沛：“坛酒灌肚肠！”
“哈哈哈！”
“他到底是对诗还是吃酒作乐？”
“简直驴唇不对马嘴！”
“译异馆就这个水平吗？”
朱宣礼看向孟无虞：“孟小姐，你认为，还有必要继续下去吗？”
孟无虞叹气。
她早就料到樊沛水平不行，却没想到，他能差到这个地步。
“这一局，我们心服口服。”她开口，“既然我们输了，接下来第二局，由输的一方出题，朱解元，你有意见吗？”
朱宣礼点头：“请。”
孟无虞垂眸沉思片刻：“第二局，比力气。”
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像炸了锅。
“我们是读书人，又不是武夫，比什么力气？”
“我等专攻诗文，从未练过武艺，简直是强人所难！”
“难道作诗我们就擅长吗？”孟无虞淡声道，“方才对诗，是朱解元最擅长的科目，我们尚且奉陪到底，哪怕输得狼狈，也未曾有过半句怨言。”
“孟小姐说得有理，既然对方出题比力气，我们便没有拒绝的道理。”朱宣礼看向同窗们，“谁愿意上场？”
一群举人不断摇头，后退。
朱宣礼道：“你们想想，方才那樊沛，作诗差到那种地步，都敢上场，我等一个个寒窗苦读十几年，为何不敢，只是比力气而已，派个高壮之人上去就是了。”
一番劝说之下，最高最胖的那个读书人被推选出来。
这边，张骁的脚已经往前迈了半步。
他突然想起孟无虞方才讲的那个故事，不由思考起来，那，他是几等马，何时上场？
得孟无虞说了才算。
几双眼睛全看向孟无虞。
“张骁，你上。”孟无虞开口，“比力气，你就是上等马，这一局，不许输，记住了吗？”
张骁摆摆手：“放心，稳赢。”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场中。
举人阵营中也走出来一人。
两人在一张方桌前坐下，各自伸出右臂，掌心相对，紧紧握在一起。
周围看热闹的人顿时议论开了：
“哎，这举人看着挺壮实啊，圆滚滚的，力气说不定不小。”
“张骁是挺结实，可对面胖这么多，不好说吧？”
“我看悬，看着像是半斤八两……”
众人猜测声还没落下，比试正式开始。
那胖举人咬牙憋劲，脸涨成猪肝色，浑身肥肉都在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可张骁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臂稳如磐石，只轻轻一发力，胖举人手腕就被压倒在桌面，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全程不过一息。
“就、就这么完了？”
“我还以为能掰一会儿呢，这也太快了！”
“将军家的儿子就是不一样，看着不胖，力气是真吓人！”
“……”
第429章 策辩
张骁浑身都透着一股嘚瑟劲儿。
他转着圈，朝四周做了一个团团揖：“哈哈哈，承让承让，多谢各位乡亲捧场，在下张骁，乃是大将军张衡之子，今日献丑了！”
曾东大笑：“瞧见没有，不愧是译异馆的学子，果然厉害，反观某些人，空有一身肥肉，中了个举人就自视甚高，还不是被译异馆的学生，一息碾压？”
那群举人一脸不屑。
“不就是力气大么，一身蛮力，粗鄙不堪，这也值得如此吹嘘？”
“我们是读书人，靠的是笔墨才华，又不是靠蛮力。”
“输了就是输了，扯再多也掩盖不了事实。”朱宣礼淡声开口，“这一局我们输了，下一局的出题权在我们手里，比什么，由我们定，赶紧想想比什么。”
这边，张骁大步走回译异馆的阵营。
他刚站稳，樊沛就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可以啊你，那胖子的胳膊有你大腿粗，你一只手就给他按趴下了。”
张骁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跟你们说，就他那样的，再来三个我也照样一只手，我爹军营里随便拉出一个伙头兵，力气都比他大，你们是没摸他的手，软绵绵的，我一握就知道，赢定了。”
“别高兴得太早。”孟无虞淡淡蹙眉，“这一局该轮到他们出题了。”
“下一局我上。”祈善尧开口，“不管出什么题，本殿接了。”
正说着，举人阵营走出一个高瘦的人，他是此次乡试的第二名，姓高，大家都喊他高亚元。
“第三局，来一场策辩如何？”他拱了拱手道，“双方各执一词，立论，驳论。”
围观群众面面相觑。
“什么是策辩？”
“简直闻所未闻？”
“策辩嘛，就是给你一个题目，正反两方各说各的理，你说你的，我说我的，最后让大家评评谁说得在理。”
不止是市井百姓一头雾水。
张骁和樊沛，更是一脸懵圈，全然不明白这两个字是什么门道。
张骁抓抓下巴：“这不就是吵架吗，看谁能吵赢？”
樊沛摇头：“搞不懂，反正不用我上场了，三殿下，靠你了，加油。”
祈善尧：“……”
策辩这个词他听过，在国子监上课时夫子提过，说是进士科里最见功力的一项，考的不只是学问，还有思路、机变、口才。
但夫子也就提了一嘴，没有教过他。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发现自己对这个东西的了解仅限于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这一局，他没法上。
总得是他知道一点的东西，他才能接，对不对？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顾修然。
顾修然：“……”
他苦着脸连连摇头，他哪有本事应付亚元出的策辩？
一时间，译异馆几人的目光，下意识望向了孟无虞。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不到二八年华的少女，竟已成了五人之中无形的主心骨。
孟无虞心头也是一阵发虚。
她自幼虽有读书，可读的多是闺阁典籍，从不曾学过何为立论、何为驳论，策辩于她而言，同样是全然陌生的领域。
可……
五人之中，樊沛、张骁已然上场。
祈善尧身为皇子，不通政务义理，纯是空有身份。
顾修然性子柔弱木讷，不善言辞对峙。
算来算去，左右无人可用。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孟无虞迈步走了出去，扬声道：“高亚元，这一局，由我来。”
“孟小姐，策辩是学问上的较量，不是我们瞧不起女子，实在是……”高亚元轻蔑笑了声，“女子在这方面，天然就弱了些，不如换一位男子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