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臻的眉头微微皱起,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举起来对着光看,又放下,又拿起来。
“江大人,别白费力气了。”都察院御史喝了口茶,“这证物本官亲自查验过,笔迹、手印、纸张、印记,无一不是真的,哪怕你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
刑部尚书的耐心也耗尽了,声音冷硬:“来人,收回证物。”
就在这时,江臻突然低低笑了一声。
“大人别急。”她开口,“这证物,签名是真的,手印是真的,甚至这张存根本身,也是二十年前的旧存根,可是这三者,却是被人巧妙地嫁接在一起的,是伪证!”
众人闻言,无不震惊。
刑部尚书厉声呵斥:“胡说八道,这存根明明是完整的一张,怎么可能是嫁接的?”
江臻垂眸。
上辈子,她妈妈是考古专家,她小时候常跟着妈妈到处跑,经常进出文物馆。
她亲眼见过文物修补之术,无数破损的字画古籍,被那些专家们,用一种特殊的浆糊,将两张质地年份相近的纸张,无缝拼接在一起。
修补后的字画,肉眼根本看不出任何拼接痕迹,连专家也难以察觉。
“大人请看,这存根的中间,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拼接痕迹。”江臻举起证据,“有人先找到裴大人当年无意中签下的空白旧纸,又找到二十年前的钱庄存根,用精密修补的手法,将两者无缝拼接,便伪造出了这枚铁证。”
都察院御史坐不住了。
他立即起身,拿起证物细细查看,随即嗤笑一声:“你说的倒是天花乱坠,可本官根本看不到任何拼接的痕迹!”
江臻目光平静:“大人若是不信,下官可以当场演示。”
刑部尚书沉着脸道:“允!”
他倒要看看,这女官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很快,衙役取来所需工具,麻布纸、糯米浆糊、细毛刷、软布……
江臻走到案前。
她先将两张旧麻纸平铺在案上,用细毛刷梳理纸页表面的浮尘,随后拿起糯米浆,均匀地涂抹在其中一张麻纸的边缘。
紧接着,她将另一张麻纸的边缘,精准对齐涂抹浆糊的部位,用指尖轻轻按压,从中间向两侧缓缓抚平,确保两张纸的纤维完全贴合。
随后,她用吸水软布轻轻按压拼接处,吸走多余的浆糊,再点灯,隔着半寸距离,轻轻烘烤拼接处。
烘烤完毕后,她用细毛刷重新梳理拼接处的纸纹,将细微的毛边抚平……
等到江臻停下动作,将拼接好的纸张放在案上,众人纷纷围上前查看。
“这——”
刑部尚书哑口无言,完全不知该说什么。
那张拼接后的麻纸,竟然看不到丝毫拼接痕迹,若不是亲眼看着江臻一步步操作,根本无法想象,这竟然是两张纸合成的!
“本官第一次见……竟有如此高超的伪造手法,若非江大人演示,本官恐怕到死都查不出这破绽。”都察院御史眼底闪过一丝凝重,“经此一事,本官此后再查此类文书证物,定要多留一个心眼。”
江臻拱手:“诸位大人,除此之外,还有一处关键疑点,二十年前那场边境之战,最终我大夏大胜,将士们个个奋勇杀敌,若是真的存在三十万两军饷贪墨,边境粮草必然短缺,将士们连温饱都成问题,又怎能同心协力,击退强敌?”
“更何况,当年战死将士的抚恤金,每一笔都足额发放到了家属手中,方才大堂外的遗孀老妪们也都亲口证实。”
说到这里,江臻话锋一转,“所以,下官有一个大胆的猜测,这桩所谓的贪墨军饷案,根本不成立!那三十万两白银,确实如镇国公所言,全部用于边境军需,只是当年事发仓促,镇国公因父亲重伤心急如焚,忘记补录账目,才给了有心人可乘之机,设下这惊天大局,目的就是为了构陷裴家,污蔑忠良!”
“接下来应该是要查清楚,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伪造证物,设下如此周密的骗局,陷害世代忠良的裴家,其背后又藏着怎样的阴谋?”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大堂之上轰然炸开。
“什么,没有贪污案?”
“那这三天,国公爷岂不是白白受了那么多苦?”
“那是谁要害国公爷,谁这么歹毒?”
“草民就说,国公爷不是那种人,老国公爷在天有灵,看着呢!”
“青天大老爷可得查清楚,不能就这么算了!”
“必须查清楚,把那个害国公爷的幕后之人揪出来!”
“还国公爷一个清白!”
“……”
第415章 无罪释放
外面的喊声震天,一浪高过一浪。
大堂内却安静极了。
都察院御史眼底满是怒火:“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这不仅是诬陷忠良,更是公然挑战大夏三司的权威,视朝廷会审如儿戏!”
刑部尚书面色铁青。
查了这么久,从兵部报案,刑部介入,到三司会审,他耗尽心力,反复核对账册、查验证物、审问人犯……他以为这是一桩铁案。
可如今,这女官寥寥数语,便将这一切都推翻了。
不存在贪墨。
不存在贪墨?
仅仅是因为当年镇国公心急如焚,漏记了一笔账目,就被人钻了空子,设下如此惊天大案?
朝中上下,谁人不知他断案如神,明察秋毫?
可这一次,却被一枚伪造的证物蒙蔽。
这对他而言,不是简单的失误,而是天大的耻辱,是对他毕生为官声誉的致命打击。
“尚书大人,此事绝非您能力不足,实在是幕后之人太过狡猾,布局太过周密。”江臻诚恳道,“他们显然是蓄谋已久,步步为营,换了任何人来查,都会是这个结果。”
姚大人适时道:“如今此案已然明晰,裴家父子系蒙冤受屈,无任何贪墨之举,且人证缺失、物证伪造、无任何认罪口供,依大夏律,理应立即释放。”
堂外百姓闻言,顿时又骚动起来。
“对啊,国公爷无罪,该放人了!”
“大理寺卿说得对,不能冤枉好人!”
“青天大老爷,放人吧……”
刑部尚书沉默了一会,开口:“即刻卸下裴家父子枷锁,当庭无罪释放……但,镇国公当年漏记账目,虽非有意,却也给了幕后之人可乘之机,判裴家缴纳罚金三千两,以儆效尤。”
大堂之外的百姓登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太好了,国公爷洗清冤屈了!”
“苍天有眼啊,忠良终于没有被冤枉!”
“原来我们百姓齐心,真的能创造奇迹,真的能护住忠良!”
“……”
人群之中,谢枝云、苏屿州、季晟、孟子墨、蔺晏晏几人挤在一起,听到判决的那一刻,都红了眼眶。
这时,裴正则和裴琰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出来。
裴正则对着黑压压的百姓,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各位乡亲为裴家奔走请愿,这份恩情,裴家上下,没齿难忘,永世铭记!”
说罢,他又是一鞠躬,久久没有起身。
百姓们见状,纷纷跪下还礼。
“国公爷快请起!”
“折煞草民了!”
“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裴琰声音哽咽:“多谢各位叔伯婶子,我裴琰定当铭记今日恩情,日后定当同祖辈一样,尽忠报国,不负大夏百姓!”
孟子墨走上前,拱手道:“各位为裴家请愿,奔波劳碌了一整天,都辛苦了,晏晏火锅店已备下薄宴,还请乡亲们随我一同前去,吃好喝好。”
百姓们纷纷欢呼应和,跟着孟子墨去了。
裴正则转过身,走到江臻几人面前:“江大人,若没有你们,裴家就没了,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裴琰鼻尖一酸:“臻姐,我……”
江臻笑着道:“咱们什么关系,还用得着说谢吗,先回去养着,好好休息,过几天再聚。”
裴琰用力点头,把涌到眼眶的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
裴正则看着江臻,那目光里有感激,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这几天来,他在牢中反复回想,越想越觉得绝望。
那些人准备得如此充分,一环扣一环,天衣无缝,他一个阶下囚,又能如何?
他以为,这辈子都要背上贪墨的骂名了。
他以为,裴家几代忠良的名声,要毁在他手中了。
他以为,这一次,他死定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江臻站了出来。
这个女子,有胆识,有谋略,有担当,更有他裴正则都自愧不如的气魄。
认识她,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裴家父子乘坐马车,一路疾驰,不多时便抵达了镇国公府门前。
远远便看见几个官兵在门口揭封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