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祈今越便开口:“我与你一同去,有我在,刑部的人不敢拦你,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江臻心绪难言。
夜探镇国公府,他帮忙引开禁军。
户部调阅账册,他出面施压。
如今又要陪着去刑部大牢。
他帮太多了。
她开口拒绝:“此事季晟出面即可……”
“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贸然前往刑部大牢,不太妥当。”祈今越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过是举手之劳,江大人不必放在心上,走吧。”
刑部大牢在城西,灰墙黑瓦,门前两尊石兽面目狰狞,门口站着几个狱卒,腰佩长刀,面色冷峻。
二人刚下马车,迎面便撞见了刚从大牢出来的祈昭执。
“本宫当是谁,原来是四皇弟。”祈昭执笑了下,“四弟,你刚回京城不久,尚未站稳脚跟,不好好闭门修身,竟贸然插手这么大的案子,就不怕引火烧身吗?”
“此案疑点重重,关乎忠良性命,关乎朝廷公正。”祈今越淡声道,“我身为大夏皇子,食君之禄,当担君之忧,查清真相,乃是分内之事,皇兄出现在刑部大牢,不也是为了查明案子吗?”
祈昭执一噎。
他虽是太子,但老四也是皇子,前来探案,挑不出什么错。
他的视线,扫向一直垂眸站在祈今越身侧的江臻,忽然就笑了。
“难怪本宫多番拉拢,许你詹事府要职,你都不为所动。”他眼中满是讥讽,“原来,你要做的是四皇妃?”
祈今越那张平静无波的脸,顿时沉了下来:“皇兄,请慎言。”
“四弟,别怪本宫没提醒你,这个女子,嫁过人,生过孩子,你身为皇子,若是敢娶这样一个女人为皇妃,必将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祈昭执一字一顿,“你从小在寺庙修行,本性纯善,莫要被这个满腹心机的女子给骗了。”
“堂堂太子殿下的脑子里,就只有这些?”江臻弯唇,“看来微臣先前并未言错,您果然是德不配位。”
祈昭执脸色铁青,怒火中烧。
看着江臻与祈今越并肩走进大牢的背影,他气笑了。
她好大的野心。
她一个妇人,居然敢肖想做皇子妃。
就因为他给不了皇子妃的位置,所以,她便倒戈投向老四了?
妇人就是妇人,争的永远就是后宅那三亩地,他真是高看她了……
刑部大牢进去的甬道很长,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挂着一盏油灯,火苗摇摇晃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路往里走,光线愈发昏暗,气息也愈发难闻,关押重刑犯的牢房就在甬道尽头,狱卒停下脚步,掏出钥匙,打开那扇沉重的铁门。
牢内狭小,稻草散落一地,裴正则与裴琰父子二人,被铁链锁住,蜷缩在墙角。
他们衣裳早已被血浸透,紧紧黏在身上,露出的手臂脖颈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着鲜血,昔日的意气风发,早已被牢狱折磨得荡然无存。
江臻鼻尖一酸。
她清楚,若不是季晟在暗处悄悄打点,父子二人的模样只会比现在更惨。
毕竟,在所有人眼中,他们是贪墨军饷的罪臣,而大牢里对待罪臣,从来都是用最狠的刑罚,鞭刑、夹刑、烙铁,无一不是折磨人的手段,如今这般,已然是手下留情。
裴琰缓缓睁眼,费了好大功夫才看清眼前的人:“臻姐?四殿下?你们怎么来了?”
他想起身迎上去,却被铁链给拽住,扯到了伤口,顿时龇牙咧嘴。
江臻连忙去扶住他。
他故作轻松地道:“我没事,一点都不疼,都是我装的,就是为了让那些人放松警惕,好留着力气等你查清真相。”
他看向身侧躺着的镇国公,声音低落,“我爹比较惨,一天提审三五回,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第412章 你可认罪
江臻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金疮药,将药粉小心翼翼地撒在裴琰的伤口上,药粉触碰到伤口,裴琰疼得浑身一僵。
祈今越手中端着一碗温粥,走到裴正则身边。
裴正则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被刑罚折磨得奄奄一息。
祈今越扶起他,舀起一勺温热的粥,送到他的唇边。
一勺温热的粥入喉,裴正则猛地睁开糊了血水的眼眸,他一脸不可置信:“四、四殿下?”
“国公爷醒了就好。”江臻走过来,“我们今天来,是想问问您,二十年前的那三十万两军饷,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笔三十万两白银,确实足额送到了边境,是我亲自接收的,也亲笔写下了回执,交给了朝廷的人。”裴正则喝尽稀粥,快速说起来,“可就在我准备详细登记军饷用途、整理账目明细时,战场突然传来急报,我的父亲,琰儿的祖父,在前线被敌人一箭射穿了胸口,危在旦夕,我一时心急如焚,满心都是父亲的安危,只来得及口头交代属下,妥善安排军饷的使用,用于粮草购置与军械补充,完全忘了交代人做书面记录……后来我父亲死了,我带着他的棺材回京,那笔军饷的事,我就忘了。”
“我以裴家全家人的性命起誓,那三十万两白银,一分一毫都没有贪墨,全部都用在了战场上,用在了将士们的身上,我绝没有对不起裴家的列祖列宗,绝没有对不起当年浴血奋战的将士们!”
裴正则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情绪起伏过大,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浑倒吸一口凉气,却依旧字字铿锵。
裴琰的眼泪涌了出来:“你们不知道,当年战场有多惨烈,我祖父中箭后,那支箭没有完全取出来,他才养了两天,就忍着剧痛,披甲上阵,手持长枪,威震敌国,硬生生杀退了敌人的三次进攻……直到最后,祖父力竭,倒在了马下,敌人为了泄愤,竟然将他的尸体大卸八块,连全尸都没有留下……我们裴家,世代忠良,怎么可能贪污军饷?”
江臻强压下心中的情绪。
她从袖中取出姚大人誊写的签名,递到裴正则面前:“镇国公仔细看看,是不是您的亲笔?”
裴正则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是我的字,不会错。”
“可这签名,是在汇通钱庄的存款存根上誊录的。”江臻的声音沉了几分,“也就是说,二十年前,您确实在那家钱庄,存过一笔三十万两的白银?”
“怎么可能!”裴正则猛地抬头,“当年我父亲常年驻守边疆,年年都要自掏腰包,给边疆的将士们添置衣物,但凡遇到穷苦的将士,更是倾囊相助,家中的积蓄,大多都用在了这上面,我哪里来的三十万两白银,存进钱庄?”
他咬牙切齿,“这签名确实是我的,可我从未存过三十万两白银,更从未见过那份所谓的存根!”
这时,牢房外传来狱卒的提醒声:“四殿下,江大人,探视时间到了。”
江臻站起身,叮嘱道:“无论他们用什么刑罚逼问,都不要认罪,我一定会尽快想到办法,在明天的三司会审上,还你们清白,你们一定要撑住!”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裴琰的眼泪,再度不争气往下掉。
“哭什么!”裴正则猛地呵斥一声,“裴家人,流血流汗不流泪,就算身处绝境,就算被判死刑,也要有脊梁,你祖父当年战死沙场,都未曾有过一丝退缩,你身为裴家的子孙,岂能如此懦弱?”
话音刚落。
两个狱卒就进来:“镇国公,刑部尚书提审,跟我们走一趟吧……”
裴正则已经站不稳了,被两个狱卒拖拽了出去。
裴琰才止住的眼泪,又哗哗淌落。
上辈子,他和学渣天团们,一起死在了大货车的轮下。
而这辈子,他一个人要先走了。
重活了一世,已经活够本了不是吗,没什么可哭的。
对了,他不该娶池如锦。
本想拉她一把,可现在,她却被要裴家牵连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牢房里光线昏暗,分不清白天黑夜。
不知过了多久,裴正则浑身是血的被扔进来,裴琰连忙打开江臻留下的金疮药,全往伤口上倒……
父子二人刚眯了一会,狱卒又进来了:“三司会审开始了,赶紧起来,跟我们走!”
狱卒上前,拖拽着他们走出牢房,铁链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刺痛,裴琰踉跄了几步,勉强站稳身子。
当走出阴暗潮湿的牢房,踏入外面的庭院时,刺眼的阳光瞬间洒在他的身上,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明明才被关了两三天,可这却感觉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漫长。
不多时,父子二人被拖拽到了三司会审的大堂门口。
大堂内,气氛肃穆,刑部尚书居上,督察院御史与大理寺卿左右而坐,两侧站着手持水火棍的衙役,气场威严,让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