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臻低头喝茶:“官府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季侍郎请回吧。”
季侍郎脸上的恳切僵了一瞬,随即咬了咬牙:“那……一万两,够不够?”
在偏厅偷听的裴琰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道:“这老头子疯了,一万两买个假儿子?”
谢枝云撇嘴:“季家人本来就疯了,偏心没血缘的假少爷,完全忽视怂怂这个嫡亲的儿子,不是疯了是什么?”
“小声点。”苏屿州低声道,“继续听他说什么。”
见江臻依旧不为所动,季侍郎的脸色变了又变,挤出几个字:“二万两,最多二万两,再多的季某也拿不出来了。”
这个数字让江臻都不由微微挑眉。
这已经不是爱子心切能解释的了,这简直是把半副身家都押上来了。
季世清不过是个抱错的孩子,为何要这般拼命?
江臻冷漠道:“季侍郎,此事无可转圜,请回吧。”
季侍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看着江臻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终于意识到,这个女子,不是他能用银子打动的。
他站在那儿,肩背一点点垮下去,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的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
“江东家……”季侍郎的声音沙哑,“求江东家高抬贵手,放过我儿子……”
偏厅里,一片死寂。
随即,压低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我操!”裴琰差点蹦起来,“跪了?他跪了?一个侍郎,给江臻下跪?”
“二万两不够,直接下跪?”姚文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我要是被抓了,别说二万两,能拿出二千两,都算我爹娘疼我了!”
谢枝云眉头紧皱:“对一个假儿子掏心掏肺,真是个奇葩。”
孟子墨不解:“季世清一个假少爷,官位也不如怂怂,为什么季侍郎偏心成这样?”
苏屿州看了眼季晟:“行了,都少说两句。”
季晟站在阴影里,那双眼睛,看向院中跪伏在地的身影,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原身在这具身体里活了那么多年,渴望了那么多年父爱。
原身十八岁回到季家,在家中如履薄冰,拼命想要得到父母一丝疼爱,却始终被冷落、被忽视、被当做透明的存在,最后,至死也没能换来季侍郎一个正眼。
而现在,季侍郎为了另一个没有血缘的儿子,下跪了。
季晟忽然觉得很可笑。
送走一脸灰败的季侍郎,江臻刚踏进偏厅,一屋子人就叽叽喳喳聊起来了。
“我的天!”谢枝云叭叭开口,“以我看小说十八年的经验,这事儿绝对没那么简单,正常人家的养子能有这待遇?我猜,肯定是亲生的私生子,因为亏欠了太多,所以加倍补偿。”
裴琰摸着下巴:“有道理……正牌嫡子扔一边不管,养子却当眼珠子疼,这要不是私生子,我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苏屿州颔首:“这么一来,偏心就说得通了。”
季晟面无表情:“是不是私生子,与我无关,我早就不怎么回季家了。”
“季世清是不是私生子确实不重要,但你肯定是季家的亲生儿子,这一点毋庸置疑。”江臻开口道,“季侍郎走投无路,今天来求我,明天就会来找你,你是他儿子,是锦衣卫指挥使,是眼下唯一可能帮得上忙的人,他会用孝道压你插手。”
孟子墨赞同:“百善孝为先,一旦用孝道压人,你怕是难以拒绝。”
江臻笑了笑:“父慈才子孝,揭开季侍郎的真面目,如何?”
屋内众人瞬间了然。
翌日,季晟处理完手头几份卷宗,正要下值,刚走出大门,便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晟儿!”
季侍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目光带着急切。
他一整夜未眠,一直在等季晟回府,但,这个儿子,竟彻夜未归,他问了季晟院子里的小厮,才知道,这段时间以来,季晟只回过季家两次,一次是季夫人喊他回去用膳,一次是回家收拾衣物,此后就住在了锦衣卫。
他在锦衣卫门口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才终于等到了这个逆子。
“家中发生了大事,你怎么还像个没事人的样子?”季侍郎沉着一口浊气道,“你大哥季世清被顺天府关起来了,案子已经递到刑部,我求了所有人,依旧没有门路,你是锦衣卫指挥使,你快想办法把你大哥弄出来。”
季晟静静看着他。
季侍郎被那目光看得心头发慌,手上力道又紧了几分:“晟儿,我知道这些年亏待了你,可那是我和你母亲的错,与季世清无关,世清是你大哥,你不能见死不救,你出面帮帮他,往后为父一定好好补偿你。”
季晟扯唇。
这些年来不闻不问,如今为了另一个人,终于想起来要补偿了。
他抽回手臂:“季世清犯的是国法,此事,我无能为力。”
季侍郎一脸恼怒,他瞪着季晟:“你是锦衣卫指挥使,你若愿意,有什么办不到的,你分明是不想帮!”
季晟笑了笑,压低声音:“父亲说对了,我确实不想帮,他鸠占鹊巢,占了我的身份,享了我的爹娘,夺了我的一切,如今锒铛入狱,他不是活该,是什么?”
“你——”
季侍郎气得浑身发抖,羞恼成怒,扬手便狠狠一巴掌甩在季晟脸上。
第267章 京圈新闻报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当场。
季晟眼睫都没颤一下,硬生生受了,半步未退。
“哎哟喂,快来看啊,堂堂正二品锦衣卫指挥使,当街被人扇耳光,真是天下奇闻呐!”
裴琰不知从哪突然蹿了出来,夸张地惊呼声,吸引来了路过的百姓,瞬间,一大群人围了过来。
“锦衣卫指挥使,那可是皇上身边的亲信,居然被人掌掴?”
“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做这样的事?”
“好像是指挥使的亲爹……”
“就算是亲爹,也不能吧,这不是卸亲儿子的面子吗……”
“这位指挥使居然不还手,真是孝字大过天。”
季侍郎被众人看得脸上挂不住,厉声道:“我教训自己儿子,怎么,不行吗?他是我儿,官位再大也是我儿,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人群中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但没人敢真出声。
季侍郎一把拽住季晟的手腕:“跟我回府!”
季晟垂下眼,乖顺得像换了个人:“是,父亲。”
可一进季家正厅,他脸上那点温顺瞬间散尽:“父亲不必再多说什么了,季世清触碰大夏律法,罪证确凿,咎由自取,我管不了。”
季侍郎大怒:“只要我一道折子递上去,参你目无尊长,不孝忤逆,你这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还坐得稳吗?”
季晟低笑一声,眼神凉透:“为了一个鸠占鹊巢的假儿子,亲手把亲生儿子的官职毁掉,父亲,你真做得出来?”
“有何不可?”季侍郎一字一顿,“世清孝顺懂事,是季家嫡长子,你呢,整日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杀人如麻,手上沾了数不清的血,你这个官,不做也罢。”
季晟抬头看向站在旁侧的季夫人:“母亲也是这个意思?”
季夫人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颤。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被季侍郎的怒喝打断:“不必问她,这个家,我做主!”
季晟静静看了他们片刻,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站住!”季侍郎怒吼,“我让你走了吗?”
季晟头也不回。
季夫人连忙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晟儿你听娘说,你父亲是气糊涂了,他不是那个意思……那是你大哥,你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都姓季,是一家人,你就帮帮你大哥好吗……”
季晟甩开她的手,径直走了。
季侍郎大骂:“逆子,畜生!我季家怎么养出这么个东西!”
季夫人抹着泪,颤声道:“老爷你方才那话太重了,晟儿也是咱们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为了世清,这般委屈晟儿,是不是……”
季侍郎眼神阴沉:“世清是我从小一手教出来的,温文尔雅,前程似锦,而季晟,从他找回来那日起,就不曾与季家亲近,他心中没有季家,没有宗族,坐在锦衣卫指挥使那个位置上,早晚给季家惹祸!”
季夫人张了张嘴,还想为季晟辩解几句,可被丈夫一顿呵斥,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又咽了回去。
心底那点微弱的愧疚,像是被冷水浇过,一点点淡去,到最后,只剩下对季世清的满心担忧……她早已习惯了将季世清当作亲生儿子疼爱,早已被丈夫的偏袒裹挟,总是忘了,那个被他们弃之不顾的季晟,才是她血脉相连的亲儿。
与此同时,京城的大街小巷还在回味方才那场街头闹剧。
“那可是锦衣卫啊!平日里咱们老百姓见了绕道走的,居然也有被扇耳光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