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唯独对灶头上的功夫,那份痴迷做不得假。
如今被东家扫地出门,折了最大的骄傲,这股气憋在心里,若不找个出口,怕是真要憋出毛病来。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活计。
他要的是证明,是堂堂正正赢回脸面,还想过……压过醉仙楼。
她问道:“三姐夫,你真决定了?”
曾东大声道:“四妹,我老曾别的不敢说,就这一手灶台上的功夫,是实打实练出来的,醉仙楼的招牌菜,我能做得比他们更好,只是一直没机会……而且我偷偷还琢磨了几个新菜式,等贵人们尝了就知道这满京城绝找不出第二个会做的人!”
江臻不再多言,点了点头:“杏儿,你去传话给他们几个,让今晚在悦宾楼用膳。”
杏儿知道是哪几个,转身就一家家去通传。
曾东高兴极了:“四妹,我这就回去准备,定不让你们失望!”
说完,风风火火地转身就跑。
江臻笑笑摇头,她重新拿起彩印样张,对谭有为道:“我们继续,苏公子的诗集,精装本的扉页,我想用不一样的彩纸……”
她这一忙,就到了日头偏西。
若不是杏儿提醒,她都忘了还有三姐夫请客这一事。
傍晚时分,悦宾楼热闹起来。
裴琰左右闲着无事,早早就到了,他大摇大摆上了二楼,径直推开了雅间门。
正在雅间放置酒水的曾东回头,一看清来人,顿时呆住了。
“裴世子?”
他以前在醉仙楼时,远远见过这位京城头号纨绔几次,那可是连醉仙楼背后的东家都要点头哈腰小心伺候的主儿。
裴世子怎么会来这里?
曾东提着心道:“裴世子可是走错地了……”
话未说完,就见裴琰冲他随意地摆了摆手:“没走错,江臻给我传的话,说她三姐夫今儿做东宴客,三姐夫好,我叫裴琰。”
曾东脑子嗡地一声。
四妹竟然认识裴世子这样的贵人,还能请动他?
这、这……以前他连上前问个安都不敢的贵人,此刻竟叫他三姐夫,太不真实了……
他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又是激动又是惶恐,连忙上前,想行礼又觉得不对,最后只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世子爷能来,真是我的荣幸,您先坐着,喝点茶?”
“三姐夫菜备齐了吗?”裴琰问道,“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曾东心脏狂跳。
堂堂世子爷,要给他帮忙?
这说出去,谁敢信?
他那个四妹,真是太牛了,竟认识这等大人物……
不过,他随即想到,四妹连休夫书都能弄到手,说明和皇上关系也不错,认识个世子爷,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和皇上比起来,世子爷又算得了什么?
这么一想,曾东的腰杆直起来了一些:“菜早就备齐了,小人准备了几道拿手菜,还有一些新鲜想头,等人到齐了,立时就能上,保管让各位贵人满意。”
就在这时,雅间开着的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裴琰本是随意一瞥,目光却倏然定住了。
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门外走过。
竟是池如锦。
她今日显然精心装扮过,穿了一身水蓝色缕金挑线长裙,外罩月白玉兰薄纱褙子,发髻簪着一支点翠蜻蜓簪并两朵小巧的珍珠,这身打扮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端雅又清丽。
裴琰一时竟看愣住了。
池如锦并未注意到这边雅间里的目光。
她正微微垂首,跟着她的舅母谭夫人朝前走。
谭夫人低声叮嘱着:“……今日机会难得,长庆侯夫人愿意一见,已是看了你外祖父的面子,你务必谨言慎行,规矩礼仪半分错不得……”
“舅母教诲,如锦记下了。”
池如锦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随着谭夫人,进了尽头的雅间。
走进去,除了侍立的丫环婆子,已坐着两人。
上首是一位约莫四十余岁的妇人,穿戴雍容,珠翠环绕,正是长庆侯夫人。
侯夫人眉眼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在池如锦身上毫不避讳地打量起来,从发髻到鞋尖,每一寸都透着估量。
而侯夫人身侧坐着的是个年轻男子,锦衣华服,眼神呆滞,见到池如锦进来,他原本涣散的目光聚焦了一瞬,直勾勾地看过来,嘴角竟开始流口水,一脸痴傻。
池如锦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这就是舅母为她精心挑选的未来夫婿。
“给侯夫人请安。”谭夫人满面堆笑,拉着池如锦上前行礼,“这便是我那个鲜少出门的外甥女,如锦,快见过侯夫人,见过侯府公子。”
池如锦压下翻涌的心绪,依礼福身。
“好,真是个标致齐整的好孩子!”长庆侯夫人脸上绽开笑容,伸手便拉住了池如锦的手,“瞧瞧这模样,这身段,这规矩,比画上的人儿还俊,谭夫人,这门亲事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下个月就过门可好?”
池如锦脸色大变。
她想着,今日先应付过去,等回去路上,就和舅母讲清楚,拒了这门亲事。
若舅母不同意,她再请外祖母出面,总之,这门亲她绝不会应。
谭夫人像是没看到她的脸色,笑盈盈道:“下个月十五是个黄道吉日,不若就定在那天?”
侯夫人握紧池如锦的手,眉开眼笑:“那就定十五,明儿我们侯府就上门送聘礼……”
话音未落,池如锦猛地将手抽了出来。
第253章 你们什么关系
池如锦如遭雷击。
下个月十五?
送聘礼?
她都尚未点头,婚事就定了?
“舅母?”她声音颤抖,“这便是舅母为我精心挑选的良缘?”
谭夫人恼怒道:“你这是什么态度,侯夫人面前,岂容你放肆?”
池如锦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她眼眶发酸:“我的要求已经低到尘埃里了,我不求家世显赫,不求夫婿才高八斗,我只想嫁一个踏实上进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这很过分吗?”
她知道舅母不喜欢她。
从认清这个事实后,她在舅母面前都是尽量降低存在感,能沉默就沉默。
她以为,舅母就算做不到对她真心实意,起码,能维护些体面。
万万没想到,竟要将她嫁给一个傻子。
舅母这么大动静,舅舅定然知晓,说不定,就是为了舅舅仕途,才拿她的婚姻当做垫脚石……
谭夫人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你一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孤女,能攀上长庆侯府,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侯府公子确实有些不足之症,可那又如何,他是长庆侯府唯一的嫡子,只要你肚子争气,生下儿子,侯府会立即为你的儿子请封世子……这泼天的富贵,诰命的尊荣,你有什么不知足?”
池如锦满面讥诮:“若这真是泼天的尊荣,舅母何不留给真正的谭家小姐,不是更能光耀谭家门楣吗?”
“你——!”
谭夫人勃然大怒,扬起手,朝池如锦的脸颊扇去。
“住手!”长庆侯夫人冷喝一声,“谭夫人,莫要打坏了脸,到底是要进我侯府的人,破了相,不吉利。”
她说着,又伸手去拉池如锦,“好孩子,别闹小性子,长辈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置喙的余地,乖一点,侯府不会亏待你。”
池如锦避开她的手,转身就要走。
却被雅间门口守着的嬷嬷拦住了去路。
长庆侯夫人淡淡喝了口茶:“双方庚帖已然交换,婚书不日即立,你若非要闹,到时候,我侯府可就不是八抬大轿请你进门了。”
庚帖……
池如锦脚步顿住。
一旦交换庚帖,便意味着两家初步议定婚约,有着极强的约束力。
尤其是对女子而言,若单方面反悔,不仅是个人品行有亏,整个家族都会蒙羞,女方更是会背上无信的恶名,几乎断绝所有其他姻缘可能。
舅母……竟然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将她的庚帖交给了长庆侯府。
“哟,真是开眼了。”
雅间的门,突然被人一脚给踹开了。
裴琰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戾气,大步走了进来。
他目光讥诮地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长庆侯夫人和谭夫人脸上:“一个拿无依无靠的外甥女当铺路石,往火坑里推,一个帮着自家傻儿子,算计着糟蹋好人家的清白姑娘……你们两家这买卖,做得挺门当户对啊!”
长庆侯夫人自然认得这位京城有名的混不吝。
她脸色先是一变,随即勉强扯出一丝笑:“裴世子说笑了,我侯府与谭家正在议亲,世子贸然闯入,似乎不妥吧?”
裴琰嗤笑一声,眉眼间的纨绔之气尽数化为冷嘲:“小爷我路见不平,进来看看谁家在这儿逼良为娼,有什么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