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夫人。”另一女眷附和道,“我们这几家,子侄辈中倒也有几个聪慧伶俐的,不若从中择一贤良,过继到少夫人名下,充作嫡子,也好名正言顺地承袭爵位,保住咱们傅家的荣耀,这也是为了整个傅家着想……”
于是,几人开始七嘴八舌地介绍起自家儿孙如何聪颖过人,仿佛过继之事已是板上钉钉,只等傅夫人点头。
傅夫人冷眼听着,面上渐渐罩上了一层寒霜。
等到她们说得差不多了,傅夫人才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放下。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喋喋不休的几人不由自主地住了口。
“说完了?”傅夫人抬眼,目光扫过她们,“我傅家嫡支之事,何时轮到你们旁支来指手画脚了?”
“我儿媳谢氏,为我傅家诞下嫡长孙女,乃是天大的喜事,这孩子,是我傅家正正经经的血脉,至于爵位承袭,自有朝廷公议,圣心裁断,轮不到你们在这里妄加揣测,更轮不到你们来替我做主过继子嗣!”
“今日是我孙女降生的大喜日子,我不想跟你们计较,但若再让我听到半句质疑我孙女,或是妄议傅家嫡支传承的话……”
傅夫人顿了顿,语气冰冷如铁,“就休怪我傅家不讲同宗情面,家法伺候,现在,都给我滚出去!”
旁支几个女眷被傅夫人这毫不留情的斥责和逐客令惊呆了,脸上红白交加,愤怒至极,却慑于傅夫人的威势和傅家正支的地位,敢怒不敢言,只得行了个礼,匆匆退出去。
厅内恢复了安静。
就在这时,江臻从连接内室的侧门走了出来。
傅夫人看到她,揉了揉眉心:“阿臻,让你见笑了,家里这些琐事,污了你的耳朵。”
江臻摇摇头:“夫人言重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些事,我亦不陌生。”
她顿了顿,低声道,“夫人,傅家嫡支添女的消息,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开,届时,恐怕不止这些旁支,朝中那些与傅家或有龃龉的人,也会借此生事。”
傅夫人眉头紧锁,她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嫡支无男,爵位悬空,旁支那些族老,恐怕很快就要上门商议了,更别说外头的人了。
江臻目光清亮,语气果决:“夫人此刻应立即进宫报喜。”
傅夫人惊讶:“现在?”
“对,就是现在。”江臻点头,“赶在流言蜚语和别有用心之人运作之前,由您这位辅国将军府的主母光明正大地宣告傅家嫡长孙女平安降生,感念天恩,并婉转提及皇上当初赐爵的隆恩,表示傅家上下铭记于心,无论男女,皆会悉心教导,不负皇恩……目的是,先一步将态度亮明,将此事定性为傅家喜得千金,而非,傅家无后爵位堪忧。”
“阿臻,你说得对。”傅夫人精神一振,“是该主动些,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只是……”她看了一眼内室方向,还是有些担忧,“我若此时进宫,府中只有刚生产后的谢氏,我担心……”
第222章 傅夫人进宫
“夫人放心。”江臻语气沉稳,“只要我还在傅家,那些族人,翻不起什么大浪。”
傅夫人对上江臻平静的眼眸,所有的担忧顿时烟消云散。
她重重点头:“好,我这就更衣进宫!”
这时,内室里传来谢枝云的声音:“母亲,请等一等……”
傅夫人和江臻连忙走进内室。
谢枝云靠坐在床头,脸色虽苍白,但精神尚可。
她示意守在旁边的孔嬷嬷:“拿出来。”
孔嬷嬷会意,转身从窗前案桌上取出一卷用细绳仔细捆扎的绢帛,双手捧到傅夫人面前。
“母亲,”谢枝云眼中有着属于现代美术生的骄傲,“这是我在臻姐的指点下,绘制的大夏舆图,虽只是半成品,但,我想,或许能有些用处。”
傅夫人解开细绳,将那卷绢帛缓缓展开。
图上是山川脉络,城池关隘,道路河流,线条清晰可辨,不懂舆图的人也能看明白,比工部的舆图生动详尽得多。
旁边还有小楷写着的注释,涉及缩略比例、地貌特征、雨水分布、甚至古今地名变迁考证。
去年除夕宴上,傅夫人就知晓,谢氏擅长绘画,当时绘制的是安城旧貌图,圣心大悦,皇上当场就命谢氏绘制大夏其余重要州府舆图。
不成想,短短两三个月,竟就有了半成品。
谢枝云撑着身子,缓声道:“这幅图虽然还不完善,但也已经能向皇上证明,天下女子,即便不能上阵杀敌,也能在其他方面,为朝廷,为天下,尽一份心力?”
傅夫人胸中情绪汹涌,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她命人将舆图卷起来,走到床边上,俯下身,在睡着的女婴额头,轻轻贴了一下。
紧接着,她转身,大步走出了产房,径直朝府外等候的马车走去。
然而,刚走到二门,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暮色四合,宫门大概快要下钥了。
若坐马车,恐怕赶不及。
傅夫人当机立断,吩咐道:“牵马来。”
心腹嬷嬷吃了一惊,夫人已经多年不曾骑马了。
但见她神色决绝,无人敢劝,连忙去马厩牵来了一匹神骏的枣红马。
傅夫人利落地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虽不如年轻时矫健,却依旧有力,她紧握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驾!”
枣红马长嘶一声,载着她,冲出了傅府侧门,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晚风猎猎,吹起她绛紫色的衣袂,却吹不散她眉宇间的坚毅,这一刻,她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随夫出征的女子。
一路快马加鞭,赶在宫门即将关闭的前一刻,傅夫人抵达了宫门外。
值守的太监验过牌子,知晓是辅国将军府的傅夫人,连忙躬身行礼:“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语气虽恭敬,眼神里却难免流露出一丝同情。
傅家产女的事,已经被有心人传开了,宫里也隐约有风声了,生了女儿,这爵位……唉。
傅夫人开口:“劳烦通传,命妇傅唐氏,有要事求见皇上。”
小太监愣了下。
求见皇上?
这个时辰,天都快黑了,一般情况下,皇上连外臣都不会见,更别说命妇了。
但,傅家满门忠烈,男丁全部死在了沙场上,如今遗腹子出生,是个女孩,也就意味着,傅家断后了。
皇上知晓此事,许会破例。
思及此,小太监领着傅夫人等在宫门侧边进口处,他则匆匆跑去御书房禀报。
这一等,便是半个多时辰。
宫中灯火次第亮起。
傅夫人站在侧门,夜风带着寒意吹来,她站得笔直,纹丝不动,手中紧紧攥着那个装有舆图的锦袋。
终于,御前太监出来传话:“傅夫人,皇上宣召,请随奴才来。”
行至一处岔路口时,对面另一条路上,也走来一行人。
正是听说了此事的盛菀姝。
她特意点了八个宫人随行而来,浩浩荡荡,威风极了。
她永远不会忘记,在广济寺,她被谢枝云扇了一巴掌的事。
“傅夫人怎的这个时辰进宫了?”盛菀姝讥诮开口,“听说,傅家少夫人临盆了,好似,是个千金?”
傅夫人垂眸:“给盛美人请安。”
“唉,真是世事难料。”盛菀姝感叹道,“堂堂辅国将军府,三代忠烈,到头来,竟连个承袭香火的男丁都没有,这爵位啊,怕是要落到旁人手里喽。”
傅夫人这才抬起了头:“盛美人可还记得,去年除夕宴上,忠远侯夫人借皇后娘娘设局,意欲构陷当时还是俞夫人的江臻……真以为,此事便就此了结,无人再提了吗?”
盛菀姝脸上的讥笑骤然凝固。
她进宫后,才知道,帝后之间的感情有多深,不管宫中有多少女子,皇上心中最重要的人,依旧是皇后,连齐贵妃,也不及皇后十分之一,更别说,她一个小小美人了。
若那件事……
傅夫人不再看她,收回目光,继续随着引路太监朝前走。
除夕宴那件事,她一直记在心上。
之前,是忌惮盛菀姝受宠,明面上便按捺着并未发作,实际上,她早已与忠远侯府那位进府的外室达成了某种默契。
那位李姨娘能在侯夫人眼皮子底下迅速站稳脚跟,甚至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背后若无人暗中支持,岂能如此顺利?
盛菀姝嘲讽她辅国将军府无后?
也好。
那就,让忠远侯府也尝尝这个滋味。
在此之前,先处理好傅家之事。
傅夫人心中念头纷转,脚下却不停,很快便来到了御书房外。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皇帝刚批阅完几份奏章,他抬头看向走进来的傅夫人,开口道:“朕已听闻,傅家刚添了一位千金,母女平安,便是大幸,朕当初既允了爵位,便不会因是女儿而收回,朕可破例允傅家从旁支择一贤良子侄过继至谢氏名下,承袭辅国公爵位,也算全了傅家忠烈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