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重重宫阙,江臻被引至御书房。
“民妇叩见皇上。”
“平身。”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居士的伤势,可大好了?”
江臻再度行大礼:“托陛下洪福,已无大碍,今日特来叩谢皇上隆恩,为民妇主持公道。”
皇帝语气平淡:“岑旷悖逆师道,行止不端,自有国法惩处,此事已了,不必再提。”
他转了话题,“陈望之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他多次在朕面前举荐,由你来担任大典编修主持,朕观你行事沉稳,自即日起,朕便予你文华阁校理一衔,协理陈望之,总理大典编纂具体事务,你可愿意?”
江臻心中一震。
文华阁校理。
这并非朝廷正式的官职,没有品阶,不列于百官谱牒,严格来说,只是一个临时性的差遣或荣誉称谓,类似于后世大型文化工程的外包负责人。
但,这却是皇帝亲口赋予的名分。
有了这个称谓,她便不再是单纯依靠才学的倦忘居士,而是有了一个被皇帝和朝廷认可的事业身份。
从此,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入文华阁这等机要之地,召集参与编纂的学者,调阅国家藏书,参与编撰体例的制定与文稿的审定……
这个称谓,绝非皇帝临时所想。
因为它很妙。
妙就妙在它的模糊性。
用一个非正式的校理头衔,将她纳入到朝廷主导的文化工程中,却又不必立刻打破女子不得为官的祖制,避免了朝堂上可能出现的激烈反对。
她做得好,众臣适应了,将来未必不能有更正式的安排。
若引起非议或出了岔子,也可以随时收回,对皇帝和朝廷的声誉影响最小。
江臻立刻跪拜:“民妇叩谢皇上天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所托,不负陈大儒举荐之恩,务求将《承平大典》编纂完善,以彰我朝文治!”
“起来吧。”皇帝语气缓和了些,“具体事宜,陈大儒会与你交代,望你用心办事。”
此女所展现出的能力与潜力,于国有用。
但正因她是个女子,又没有显赫的家族依傍,便容易像这回一样,被岑旷这等仗势欺人之徒随意欺凌羞辱。
此次是侥幸未出大事,若有下次呢?
难道让这般可能于文治有所裨益的人才,折损在纨绔的拳脚之下?
他既已动了用她之才的念头,是该给她一个被朝廷认可的名分,这是无形的护身符,若长公主秋后算账,亦有所顾忌。
退出御书房时,初春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江臻只觉得胸中最后一点郁气也消散殆尽,前路豁然开朗,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就在快要转入通往宫外的长街时,前方拐角处,竟迎面走来两个人。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身姿挺拔,正是俞昭。
他身侧,是六岁多的俞景叙。
这些天,俞景叙将所有的情绪倾泻在了书本上,日夜苦读,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这份近乎自虐的付出,终于得到了回报,他被国子监选上了。
今日,便是俞昭亲自送他来国子监报到,顺便带他熟悉一下宫学环境。
俞昭在叮嘱:“……入了国子监,需得更加勤勉,尊师重道,友爱同窗,莫要堕了俞家的名声……”
他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俞景叙抬头望去。
春日明净的光线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步走来,她身姿亭匀,步履从容,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是……娘?
俞景叙呆住了,这里是皇宫,娘怎么会在这里?
俞昭更是一脸惊愕。
江臻?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一个寻常妇人,怎会有资格出入宫禁?
他的视线落在江臻身后的小太监身上,登时认了出来,这不是在御书房负责皇上茶水的小太监吗?
皇上身边伺候的人,竟亲自送江臻出宫?
太匪夷所思了……
除非……
除非她和皇帝之间,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
是了,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皇帝为什么会破天荒地下旨准许一女子休夫,才能解释她为何能如此轻易地进宫……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俞昭的心。
他忍不住低喊一声:“江氏。”
江臻恍若未闻,脚步未停,已近在咫尺,又即将擦肩而过。
一直呆呆望着她的俞景叙,忽而哽咽,他控制不住开口:“娘,娘亲……我进国子监了……”
江臻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并未回头,只是淡声道:“恭喜俞小公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已经走出了好几步,很快转过弯,消失在了宫道上。
俞昭父子二人,站在那,呆立了许久。
第207章 诗集售罄
出得宫门,江臻直接去了茶楼。
雅间里,几人早已等候多时。
裴琰立即起身拉开椅子,苏屿州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谢枝云迫不及待问道:“怎么样?”
江臻坐下:“皇上给了我一个名头,文华阁校理,类似于现代的专业职称。”
苏屿州大喜:“虽然不是实职官位,但由皇上亲口赋予,这分量非同小可,恭喜臻姐!”
谢枝云一脸高兴:“这下咱们这个穿越者联盟,也算是在这古代有了个官方认证的文化带头人了!”
裴琰举起茶杯:“来来来,以茶代酒,庆祝咱们臻姐高升!”
四人重重碰了一个。
这时,茶楼对面突然传来吆喝声。
江臻笑道:“二狗,看楼下,有个惊喜。”
裴琰一把掀起了帘子。
几人的脑袋探出去。
只见对面纸铺,一阵嘹亮的吆喝声炸开。
“快来看,快来买,京城第一才子苏屿州公子最新诗作合集正式开卖了,由倦忘居士亲自点评作序,数量有限,先到先得,欲购从速……”
那声音中气十足,正是纸铺那个机灵活络的伙计曾星。
吆喝声刚落,楼下原本有些嘈杂的街道,瞬间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苏公子的诗集?”
“还有倦忘居士点评作序?”
“伙计,快给我来一本。”
“我也要!”
“别挤别挤……”
平日里在书斋里矜持斯文的读书人,此刻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了,使出吃奶的劲,脸红脖子粗地疯狂朝前挤,生怕晚了就与这兼具才子名篇与神秘居士点评的珍品失之交臂。
好在魏掌柜见过这般阵仗,早有准备,收钱,递书,几乎只是眨眼之间……
很快,书架上就空了,魏掌柜连连拱手:“没了,真没了,各位,对不住,第一批一百本,售罄了!”
“什么,这就没了?”
“我才刚挤过来就没了?”
“我加钱,出双倍,谁能匀一本给我?”
“……”
幸运抢到的人,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赶紧挤到一旁,迫不及待地翻开书页细看。
这一看,更是惊叹连连。
“苏公子第一首诗作,寥寥数语就写尽江南春困之态,慵懒中透着生机,妙绝。”
“倦忘居士的点评才叫精到,令人振聋发聩。”
“不止诗好点评妙,你们看这字,字字清晰,无一模糊重影,排版疏朗有致,行距字距恰到好处,读来毫不费眼。”
“还有这墨,色泽乌黑润泽,毫无刺鼻异味。”
“何止,你们看这书脊装订,严丝合缝,翻阅流畅,绝不会散页。”
“这般用纸、用墨、雕工、装订……售价竟与普通诗集无异?”
惊叹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没买到的人听得心痒难耐,抓耳挠腮。
一个挤不进去的年轻书生,对着那位还在惊叹的文士作揖:“这位兄台,莫再研究印刷了,能否借在下一观,就一眼?”
那中年文士连忙把书抱紧:“我才看了一篇……”
魏掌柜走出来,大声道:“承蒙各位厚爱,苏公子诗集确已售罄,请大家放心,我们东家已经安排加紧赶工,三日后,必将再上一百册,届时还请大家有序购买。”
听说三日后还有,众人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些。
楼上的雅间内,将楼下热闹尽收眼底的江臻,转身取出几本崭新的诗作:“内部留存,一人一本。”
裴琰接过,啧啧道:“我说楼下怎么炸锅了,这书做得也太讲究了,比这个时代的书都精致。”
苏屿州翻看了好几页:“这书,确实比市面上常见的清晰规整许多,这改良的印刷术和墨,效果超乎预料。”
谢枝云开口:“书是好书,纸是好纸,字是好字,评是好评……不过嘛,在我看来,还缺了一样东西。”
几人的视线齐刷刷扫向她。
“缺图呀!”谢枝云眼睛亮晶晶的,“苏大才子的诗,或写景,或抒情,意境悠远,若是能在每首诗旁,配上一幅契合诗意的小画,或是卷首卷尾来几幅色彩丰富的插画,图文并茂,岂不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