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休夫?”
“江氏,你怕不是得失心疯了吧?”
“你以为你随便拿张破纸,写上休夫两个字,就能休夫了?”
“我看她是被逼疯了,开始胡言乱语了!”
“你知不知道,天底下就没有休夫之说,亘古未有,别闹笑话了行吗?”
“……”
盛菀仪叹了口气。
江氏这么做,大概是为了挽回一点可怜的颜面。
她能理解江氏。
但并不会站在江氏那一方。
俞昭的唇绷紧成一条直线,声音涩然极了:“阿臻,你……何苦如此,这样胡闹,除了让你自己更加难堪,又有何益?”
江臻将信纸完全展开,摊开在了俞昭眼前:“旁人或许不认识,难道,你,也不认识这个章吗?”
俞昭下意识地顺着她的指尖看去。
他的目光一触及那方印记,便瞪大了眼睛,瞳孔急剧收缩。
那印记的纹路、大小、颜色……
那、那是……
“御、御章?”
玉玺是国之重器,轻易不用,皇帝日常批阅、赏玩、乃至私下书信,都会使用多枚不同的私章。
这方印,那独特的龙纹底款……分明是皇上最为常用、也最具个人权威的几方私章之一,绝不会错!
江臻手里拿着的,竟然是皇帝加盖了御章的……休夫书?
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他身形不稳,竟瘫坐在了椅子上。
盛菀仪看到了那龙纹的底款,族长也看到了,以及其余人,也意识到了事情似乎有些不妙。
厅内死一样的寂静。
“皇上明鉴,俞昭失德失义,不堪为配,故准臣妇江臻,与之义绝!”
她每说一句,俞昭的脸色就白一分,身形就抖一下。
族长更是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忘了。
江臻冷笑一声。
“一罪,宠妾灭妻,迎娶平妻,乱家宅之序!”
“二罪,教子无方,嫡子失教,未尽为父之责!”
“三罪,纵母不慈,婆母苛待儿媳,未曾规劝约束!”
“四罪,勾结族亲,欺压发妻,谋夺妻产,德行有亏!”
“五罪,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忠君,只知钻营攀附,以妻为梯,令人不齿!”
原身所受的委屈,她一条条,一桩桩,清晰明了的说了出来。
“此等失德失义、不忠不孝、不堪为夫、不堪为父之人,有何资格,再为我江臻之夫?”
江臻手握休书,立于厅中,目光凛然。
“从现在开始,我江臻与俞昭,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厅内任何一人,毫不犹豫地转身,朝外走去。
“不,阿臻……”
俞昭蓦的回过神来。
他跌跌撞撞地朝着江臻的背影追去。
休夫……
他被休了……
如果这件事被坐实,传扬出去……他俞昭,堂堂状元郎,翰林院侍讲学士,将会成为千古以来第一个被妻子休弃的男人。
这将成为他一生都无法洗刷的奇耻大辱,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被同僚耻笑,被女子唾弃,永世不得翻身。
他们之间,明明还没有到这种彻底决裂的地步……
他之前说的休妻,只是吓唬她,逼迫她妥协的手段而已。
他从未,想过真的要休了她,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真的拿出休夫书?
“阿臻,我们好好谈一谈,你……”
然而,他的手还未触及江臻的衣角,一道身影便横亘在了他与江臻的背影之间。
是俞晖。
第185章 分家
俞晖脸色紧绷。
从小到大,在他心中,大哥一直是榜样般的存在。
大哥聪明勤奋,寒窗苦读,最终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他对大哥,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和敬仰,大哥说的道理,他总是听的,大哥指的路,他总觉得是对的。
当初大哥娶盛菀仪,他还勉强可以说服自己,大哥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是为了家族,为了前程……
慢慢的,大哥对大嫂的态度,从最初的有情有义,逐渐变成了不满、轻视、鄙夷、嫌弃……他除了能替大嫂委屈,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今夜。
他亲眼看见,大哥是如何与族人联手,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最恶毒的语言、最卑劣的威胁,步步紧逼,要将大嫂呕心沥血创办的纸坊,名正言顺地抢过来。
大哥,何时变成了这样一个人?
还是说,大哥本就是这样,只是他今夜才看清?
“大哥。”俞晖声音艰涩,“大嫂已经给了休夫书,你和大嫂,从现在开始,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俞昭一把将他给推开:“与你何干……”
“昭儿!”俞秀才深深叹口气,“是你、是你不仁不义在先,是你,把这个家,逼到了这一步,如今这个结果怪不得任何人,你好自为之吧。”
“怎么会这样……”俞薇静呆呆的站在那,一脸茫然,“她就算认识苏家人,认识裴世子,认识傅少夫人,可,这些人怎么可能会替她求到皇上面前,让皇上给区区一个贱妇下旨休夫?凭什么?皇上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
所有族人也想问,皇上凭什么下休夫书?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连俞昭这个当事人都认可了,他们这些小小的老百姓,还能怎么办?
难道还能质疑皇权?
俞家族长站起身:“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吧,我等先回去休息了。”
族长一走,族人们也没办法再待下去,一眨眼时间,大厅内的人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大哥……”俞晖缓声开口,“书中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与大哥,以及这个家……道,已然不同了。”
俞老太太一腔怒火发泄在他头上:“这个家还没散,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说着,抄起一个杯盏就砸过去。
俞晖后退一步躲开。
他目光环视屋内每一个人,沉重开口。
“今日之事,是大哥为攀附权贵,不惜联合族老,逼迫大嫂交出纸坊产业,甚至以休弃相威胁,此为不仁。”
“大嫂嫁入俞家七年,操持家务,供养大哥读书,救助族亲,上回更救了我的性命,于俞家有功无,大哥与族人却颠倒黑白,污蔑构陷,此为不义。”
俞晖每说一条,俞昭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所以,”俞晖沉声道,“我提议,就此分家。”
“分家?”俞老太太怒声呵斥,“俞晖你疯了是吧,父母在,不分家,你这是大逆不道,你想气死我是吗!”
“就是,二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俞薇静一脸难以置信,“那个江氏刚闹完,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你不想着怎么挽回局面,怎么帮大哥度过难关,反而要在这个时候提分家,你还有没有一点兄弟情分,还有没有把爹娘放在眼里?”
盛菀仪也蹙着眉头:“兄弟二人都还年纪轻轻,就闹出分家,终究是不好听,平白丢了俞家颜面。”
“俞家还有颜面可言吗?”俞晖摇摇头,“从大哥被休的那一刻开始,俞家就会成为全京城最大的笑话,我俞晖,羞于与你们为伍,这个家,我分定了!今日就分!立刻分!”
老太太起身,拿起拐杖,就要砸在俞晖脑袋上。
俞秀才抬手就给拦住了:“晖儿没有错,我同意……分家。”
“好啊!分!都分干净!”俞昭都给气笑了,“俞晖,你不会以为分家了,还能打着我状元郎的名号,在老家打理田产,坐享其成吧?”
“大哥放心。”俞晖冷声道,“那些田产、族产,我俞晖,一分一毫都不会要,既然大哥觉得我占了便宜,那好,从今日起,俞家在老家的所有产业,都与我俞晖再无关系,烦请大哥,重新安排得力可靠的人去接管吧。”
他转过身,“爹,我们走吧。”
俞秀才重重叹了口气,看向那个他曾经最大的骄傲,如今却让他无比痛心的长子,缓慢转过身,跟着俞晖,踏进了苍茫夜色中。
俞昭呆呆站了片刻。
直到那身影消失,他才反应过来,他方才口不择言都说了些什么?
他并不是真的要分家。
并不是真的要拿回老宅田产。
也并不是,真的想休了江臻……
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明明几个时辰前,他还踌躇满志,以为能借助族人之力逼迫江臻就范,上二皇子那艘巨轮,前程一片光明。
怎么转眼之间,一切都天翻地覆?
妻子没了,兄弟没了,父亲走了,名声扫地,前程尽毁……
月儿高悬。
幽兰院里,一切早已收拾妥当。
属于江臻的个人物品本就不多,除去衣物、书籍和少许重要物件,其余皆可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