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府只有两驾马车,俞昭上朝用一驾,另一驾是盛菀仪的嫁妆。
江臻出门向来是靠两条腿,她带着三个丫环,径直到了城东的清水巷,这儿是京城贫民窟,再往里走,是一条市井小街,有个卖猪肉的摊子。
第16章 半个多月自见分晓
江家在这条街上,摆了近十年的小摊。
江屠夫每天不亮就要起身去拉猪,在自家小院里宰杀,分割,再一样样搬到摊子上,江母负责售卖,一站就是一整天,直到傍晚才能将肉卖得七七八八,换回些微薄的银钱。
江母正在剁骨头。
突然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娘!”
她抬起头,顿时愣住,擦了擦手道:“臻丫头,你来这干什么,又脏又臭的,有啥事儿咱回家说。”
江臻笑道:“我身边新来了两个丫头,府里没什么事给她们做,让她们来给娘帮个忙。”
珍珠呆住。
琥珀愣住。
看着那血淋淋的肉案,油腻的秤杆,嘈杂的环境,还有空气中弥漫的腥气,二人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抗拒。
在府里做些粗使洒扫便罢了。
居然还要让她们干这种贱民的活?
这不是故意磋磨吗?
江母拉着江臻到了边上:“臻丫头,你这是搞哪一出?”
“盛家给的丫环,不用白不用。”江臻低声道,“放在娘这里帮忙,好过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江母还未开口。
旁边几个摊子的熟人就凑了过来。
“江嫂子,你闺女多孝顺,当了官夫人,还惦记着你辛苦,特意派了府上的了丫环来帮你,你这可是享了女婿的福了!”
“就是,江嫂子,你好福气啊!”
“有个当官夫人的闺女就是不一样!”
“……”
江母有口难言。
她哪里是享了什么女婿的福,她比谁都清楚,这两年女儿在俞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既然送来了,娘就用着吧,无妨。”
江臻带着杏儿径直去江家小院。
一进院门,就见魏掌柜和江屠夫正从一辆板车上将成捆的树皮,破麻布等物卸下来,堆在院子一角。
“夫人,您要的东西都拉来了,都是按您说的,挑的最便宜、最常见的料。”魏掌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道,“只是……别人家的纸坊,用的多是嫩竹,藤皮,乃至楮皮,那造出的纸才光洁细腻,咱们这用的都是别人看不上的下脚料,这成本虽是压到了最低,可造出来的纸,粗糙不堪,只怕……只怕难以售卖啊。”
他经营笔墨铺好几年,深知一分价钱一分货的道理。
用这些粗料,能造出什么好纸?
江臻:“魏掌柜说的不错,按常理,这些料确实造不出好纸,但我改良古方,研究了一套特别的处理工艺,能让这些粗料脱胎换骨,造出的纸张虽不及顶级宣纸,却也柔韧洁白,胜在价格低廉,足以满足寻常书写之用,半个多月就能见成效了。”
“半、半个多月?”魏掌柜吸了一口气,“造纸工序繁复,光是沤料和蒸煮便要数月,再加上抄纸,晾晒……没有三五个月,绝难成纸。”
江臻笑了笑,并未多做解释。
因为口说无凭,能不能行,半个多月自见分晓。
她开口吩咐道:“麻烦魏掌柜继续去乡下收这些,爹,杏儿,你们跟我学一下怎么进行第一步。”
“这些树皮和麻料,先要这样用石碾反复捶打,将其纤维打散,然后放入这个池中用石灰水浸泡……”江臻仔仔细细讲解,“这个过程一定要有耐心……”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紧接着,院门被敲响,邻居王大娘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传了进来:“江屠夫,老江,快开门,你们家来了贵客了!”
江屠夫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只见门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邻居,而人群中央,赫然站着两位气质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的年轻公子。
一位身着蓝色锦袍,眉眼张扬,是镇国公世子裴琰。
另一位,穿着一身月白锦衣,面容清俊,气质清冷出尘,正是太傅府嫡长孙苏屿州。
两人通身的气派与这市井小巷格格不入,一看便知是了不得的贵人。
“江屠夫,这是哪家的贵公子?”
“这身上的料子,我在锦绣坊见过,好几两银子才能买巴掌大一块儿,真有钱。”
“咦,这位公子该不会是江家的四女婿吧,听说是个官……”
江屠夫连忙解释:“不是,大家别瞎猜,这位公子应该是走错地方了……”
“我就说嘛,江家怎么会有这么贵气的女婿。”
“你们不知道,臻丫头成婚七年,孩子都那么大了,那个女婿愣是从未露过面。”
“不是说考上了状元吗?”
“哈哈哈状元那么好考么,你信吗,我不信。”
“就是,要真是状元郎的岳家,江家还能租住在这清水巷?”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江屠夫的脸煞白。
裴琰推开挡在前面的几个婶子,笑嘻嘻地上前,对着江屠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声音清亮地道:“伯父,我们没走错,就是来拜访的。”
伯父?
所有人都错愕瞪大眼。
这个称呼,可以说是相当近亲了。
江家何时有了这样尊贵的亲戚,为何从来没提过?
江屠夫懵了。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面前这两位气度不凡的公子,怎么成了他的侄儿。
江臻走出来:“别在门口站着了,都进来。”
几人迈步进院子,江臻反手关上了院门,将外面那些探究、惊讶、疑惑的目光和议论声彻底隔绝。
江屠夫还在发愣时。
却见那个高冷出尘的贵公子,目光死死锁在江臻身上,紧接着,他一个大步上前,在江屠夫惊恐的目光中,竟猛地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江臻。
更让人震惊的是,他将头埋在江臻肩上,毫无预兆地……哭起来了。
“臻姐,呜呜呜……”
“我好惨,为什么我这么惨,呜呜呜……”
江屠夫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时间,他不知道是该先震惊于这巨大的反差,还是该立刻冲上去把这个抱着他闺女的陌生男子给扯开。
裴琰:“……”
八尺大男儿,哭成这样,丢不丢人呐。
随即他想起来,初见臻姐时,他似乎、好像也是这副惨兮兮的样子……
第17章 突然梦回高三
苏屿州哇哇哭了好一会才停下。
江臻看向目瞪口呆的江屠夫,解释道:“爹,这二位是我在京城认识的朋友,关系比较亲近,让你见笑了。”
“不、不见笑……”江屠夫脑子混乱,“你们聊,我、我先去忙了。”
江臻带着二人进了堂屋。
苏屿州哭唧唧抹眼泪。
“臻姐……你都不知道我这些天怎么过的!”
“天天躺在床上装病,一动不能动,还要喝那些苦得要死的药……”
“刚刚出个门一堆小厮护卫跟着,跟监视犯人一样,我好不容易才甩掉他们溜出来……”
“昨天病好了,朝廷就在催我上朝,我一个高中牲哇,能上明白吗,我会不会被皇上拖出去砍了?”
裴琰十分庆幸:“还好我不用上朝。”
苏屿州:“不如,我干脆罢官?”
“不妥。”江臻立刻否决,“五品不算高官,但你是内阁的学士,你知道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官身吗,有这个身份,你在大夏朝行事会便利很多。”
看着苏屿州瞬间垮下去的脸,她话锋一转,“不过,装病确实是个好借口,你可以借大病初愈,需静心调养为由,再告假一个月,这一个月,你来我这里,我想办法给你补课。”
苏屿州一脸惊恐。
来这个时代,唯一庆幸的事,就是不用参加高考,不用再被学习折磨了。
为什么还有补课这回事?
补什么?
怎么补?
想一下就很恐怖。
“你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江臻指向屋外,“其实,做官和造纸没什么两样,这些乱七八糟的树皮麻料,看似无用,但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最后能变成洁白的纸张。”
她弯唇笑,“处理政务也是一样,看似复杂,但都有其内在的规则和模式,二狗,你等会回府后把以前经手过的文书整理好带过来,我先归纳,再教你如何拆解,找到其中的公式,按模式套用,至少能应付八成以上的场面。”
苏屿州:“……”
突然梦回高三。
但压力更大,因为只有一个月时间,万一上朝出错,肯定会被砍头。
裴琰本来还在幸灾乐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