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屿州抬起头。
放在一个多月前,他必定选择当隐形人,能低调就低调。
但王二火那家伙都成长了,季怂怂身居二品,他若再不雄起,就要被那俩王八蛋踩在脚底了。
天天跟着臻姐混,将华夏历史全都学了一遍,他多多少少也懂了一些。
“诸位大人无非是怕触动某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罢了。”苏屿州淡声开口,“清丈隐田,触动的是那些隐匿田产的豪强世家,敢问,到底是你们世家的利益重要,还是丰盈国库更重要?”
“你!”那老者冷脸怒斥,“你苏家难道就不是世家,你在此指责世家,岂非连自家祖宗都骂进去了?”
苏屿州一脸坦荡:“因为苏家亦是世家,下官才更觉变革之必要与紧迫,若人人皆因自身利益而固步自封,那家国前途何在,我愿以此身,走在第一个。”
那几个世家官员被他这份决绝堵得说不出话来。
一时间,竟无人接话。
俞昭也在这群官员之中,站在最后不起眼的位置。
他看向苏屿州的眸光,复杂极了。
他何尝不知清丈世家隐田的重要性,可他从不敢提。
苏屿州敢言他人之不敢言,敢为他人之不敢为,这份胆识与担当,令他心折。
但,更多是嫉妒。
因为有苏家,因为有苏太傅,巨大的托底,才让苏屿州,敢于在御前直陈利弊,敢于站在世家的对立面。
而他,没有家族托举,只能小心翼翼地周旋、钻营,生怕行差踏错,断了前程……他恍恍惚惚地随着人群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廊下另一侧,他看见了陈大儒。
陈大儒身边,似乎站着一名女子。
暗紫色的衣衫,好似是之前倦忘居士穿过的同一件衣服……
他之所以记得这般清楚,是因为,正好那天,江臻也穿了同一个颜色的裙衫。
说起江臻……
这倦忘居士的侧脸,怎么和江臻那么像……
俞昭想再仔细看去,却被同僚推搡着往前走了几步,再回头时,那道身影已被廊柱和陈大儒宽大的官袍遮挡,看不真切了。
江臻的视线,穿过重重人群,和苏屿州对上。
她悄悄地竖起了大拇指。
这小子……真的成长了。
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维持才子人设的穿越者。
他开始真正运用现代的知识和见解,去触碰这个时代的核心问题,去尝试做出改变,哪怕前路荆棘密布……
这时,御书房内传来太监的通传声:“宣陈望之及随行人员觐见——!”
江臻立刻收敛心神,跟在陈望之身后迈进去。
“叩见皇上,吾皇万岁。”行礼之后,陈望之呈上书卷,“编纂事宜,稳步推进,今日前来,是呈上近段时间整理的百工和物产等部分初稿,请皇上御览。”
江臻垂眸上前:“皇上,关于大典编纂,臣妇有一言。”
皇帝翻看着卷案,声音很淡:“但说无妨。”
“臣妇近日编纂大典文稿,涉及女教部分,多拘泥旧说,或空谈妇德女红,或堆砌列女典故,读之令人索然。”江臻缓声开口,“大典旨在包罗万象,彰我朝文治之盛,女子占半数天下,其才、其德、其能,亦是大夏朝不可或缺之一部分……然现有文稿,执笔者皆为男子,所思所想,难免囿于成见,难以真切体察女子之需,亦难以全面展现女子之贤。”
皇帝抬起了头。
江臻继续道,“臣妇曾闻,皇后娘娘未出阁时便是京中闻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更兼胸怀锦绣,对史册典籍亦有独到见解,若娘娘参与大典编纂,以其慧心兰质,必能身教言传,为天下女子树立真正德才兼备之典范。”
陈望之脸色骤变。
阿臻怎么敢提皇后?
自从太子出事后,皇后就成了宫中最深的禁忌……
果然,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好大的胆子!皇后凤体欠安,深居简出,岂是你能妄加议论的?”
江臻麻利下跪。
“皇上息怒!臣妇绝无冒犯娘娘之意!”她低伏着身体,“娘娘那样一位心有丘壑的女子,嫁入天家后,只能将全部心神系于后宫琐事与教养子女之上,太子殿下在时,尚可寄托希望与慈爱,殿下薨逝,这深宫内苑,便再无足以承载娘娘才华与心志之事……”
“那日宫宴,臣妇误入宝月楼,得见娘娘凤颜……虽只是片刻相处,却令臣妇心痛难当……臣妇看到的,是一个被巨大悲痛吞噬的母亲,一个被执念所累的可怜人。”
“皇上,娘娘不是疯了,是被困住了……被对太子的思念困住,被愧疚自责困住,被无处安放的才情与曾经可能有的抱负……给硬生生地,困在了宝月楼那一方天地里。”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第174章 皇后只是被困住了
皇帝怔住了。
所有人都告诉他,皇后疯了。
太医这么说,宫女太监这么窃窃私语,连他自己,在无数个被皇后尖叫、自残、絮叨太子往事所惊醒的夜晚,也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他青梅竹马的妻子,他曾经聪慧明媚的皇后,疯了。
可今天,才华横溢的倦忘居士告诉他。
皇后只是被困住了。
他何尝不知道皇后的才华?
何尝不怀念她未嫁时的灵秀模样?
太子之死是重创,但深宫寂寞、才华空付,何尝不是日积月累的消磨?
皇帝沉默的看着跪在地上的江臻,目光深邃:“继续说。”
江臻心中微定,知道最危险的一关已经过去。
她稳住心神,将话题引回最初的目的,条理清晰地阐述让有才学的女子参与大典编纂的必要性,不仅能让大典内容更加丰富多元,更能彰显盛世文治对天下女子的教化与关怀。
皇帝背着手,在御案后来回踱了几步,最终,他停下脚步:“倦忘居士所言,不无道理,大典编纂,本为盛世之举,若能兼收女子之智,确能更显我朝海纳百川之气度。”
他顿了顿,道,“然女子参与,非同小可,人选、方式、限度,皆需慎之又慎,倦忘居士,你既有心为天下女子争取机会,那朕便为你破格。”
江臻大喜。
皇帝沉声道:“朕准你,以大典编纂特邀参议之名,召集京城中有才学的女子,此事,由你全权负责接洽、征集、初筛,陈大儒从旁督导,务必谨慎行事。”
“臣妇领旨,谢皇上隆恩!”江臻压住胸腔的激动,“此乃开千古之先河,必将惠及当代,光照后世,臣妇谨代天下女子,叩谢皇上天恩!”
陈望之被江臻的大胆给惊到了,只觉得后背官袍都快被冷汗湿透,只盼着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皇帝目光落在江臻身上:“你方才说,皇后被困住了,那么……可有办法解困?”
随即,他苦笑。
太医束手无策,高僧念经无用,一个从文的居士,又能有什么办法?
“皇上,其实那天之后,臣妇就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在臣妇看来,娘娘只是心病,只要方法得当,人心……总是有缝隙可以透进光亮的。”江臻拱手,“臣妇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法子,大概还需要几天时间做准备,届时,恳请皇上允许臣妇一试。”
皇帝看着她:“那朕就信你一回,这是朕的手谕,凭此随时进宫面朕,记住,朕要的,是皇后安康。”
“臣妇定当竭尽心力,不负圣望!”
江臻双手接过那薄薄却重若千钧的手谕,小心收好,再次郑重行礼。
退出御书房,走过长长的宫道,陈望之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对江臻道:“阿臻,你今日真是太冒险了,皇后之事,乃宫中最大禁忌,连太医高僧都束手无策,你怎可轻易揽下,万一……”
江臻轻声道:“我知道风险,但有些机会,稍纵即逝,今日若不言皇后,让女子参与修典的提议,恐怕很难如此顺利地被允准……太医治不好,是因为他们只看病,高僧度不了,是因为他们只念经,皇后需要的,或许不是药石和经文,而是一把能打开心锁的钥匙……”
陈望之感慨万千。
这女子,心思之深,胆魄之大,行事之果决,实乃他平生仅见。
编纂大典这份无数文人梦寐以求的殊荣与功业,于她而言,恐怕绝非终点,甚至可能只是她向上攀登的一块垫脚石。
她究竟能走到何处?
陈望之不敢妄言。
但他隐隐有种预感,这京城某些稳固百年的局面,或许真会因她而变。
陈望之收起感慨,正色道:“此事一旦传出,必然引起轩然大波,那些世家权阀,惯会闻风而动,届时各种请托、施压、甚至暗中阻挠,恐会接踵而至,此事宜快不宜迟,必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