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遑论江臻这等底层人?
老夫人拉住她的手:“若在那俞家有何难处,或需相助,尽管开口。”
江臻深深一福:“多谢老夫人。”
老夫人留了江臻用午膳。
用膳结束后,还安排马车,让裴琰亲自相送。
裴琰骑马跟在马车边:“臻姐,你准备什么时候和离,到时候我放个鞭炮庆祝一下。”
江臻:“不是和离,是休夫。”
裴琰:“……”
虽然他历史学的差,但也知道,在这封建时代,女子地位低下,和离已是千难万难,需要女方家族极其强势或有充分理由,最重要的是,得男方点头。
而休夫……
这简直闻所未闻,堪称惊世骇俗!
江臻抿唇。
原身熬尽心血,供养丈夫,抚养儿子,最后,在抑郁和心寒中,无声无息地结束了这短暂的一生。
如果她只是和离,那和原身当初被逼到绝境,不得不让位有什么区别?
反而,成人之美了。
那个默默死去的女子,该得到一份尊荣……
她要堂堂正正地告诉天下人,不是她被俞家抛弃,而是她,看不上这个道德败坏的伪君子。
二人刚穿过闹市,就见一列车马从宫门方向而出,直朝太傅府而去,阵仗极大。
“这是出什么事了?”
“听说太傅府的嫡长孙病了,好几天昏迷不醒,太傅都急疯了,这应该是从宫里请了太医去医治。”
“太傅府嫡长孙,苏公子,那个谪仙一样的人物,竟然病成这样?”
“若是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怕是……”
“真是天妒英才,好在苏公子早早得了个嫡子,否则苏家后继无人……”
裴琰从马上翻下来,脸上满是惨淡:“臻姐,完了,苏二狗怕是装不下去了,快想想办法。”
江臻仔细听着路人议论,蹙起眉:“苏二狗也有个儿子?”
“好像是。”裴琰压低了嗓音,“听说,苏屿州十五岁那年,被一大家庶女算计成婚,当年就生了个儿子,那孩子好像五岁多快六岁吧。”
“五岁多应该在开蒙。”江臻开口,“你让人打听一下这孩子在哪里读书,我们让他传个话。”
裴琰抓了抓下巴:“勋贵之家的孩子一般是在青松学院开蒙……”
江臻一愣。
青松书院,她记得,叙哥儿也是那儿的学生。
这学院由几个门阀望族联合创办,当初能进这个学堂,全靠盛菀仪的父亲忠远侯私下运作。
这会儿,俞景叙坐在课堂上,正在临摹字帖。
这间课堂的孩子都差不多大,五六岁的样子,一群半大的小子,围着一个身穿青衣的男孩问东问西。
“苏珵明,我听我爹说,你父亲病得快不行了,是真的吗?”
“我娘也说,太傅府请了好多名医呢!”
“我记得你没有娘,你父亲要是病死了,那你岂不是成了没爹没娘……”
这句话尚未落音,苏珵明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大大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他推开围着他的同学,跑出课堂,躲在角落的一棵大树下,抱着膝盖,嗷嗷哭起来。
“别哭了。”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他抬起头,看到俞景叙站在边上。
俞景叙绷着小脸开口,“你不如找先生告假回府陪伴你父亲,也好过在这里哭。”
“我、我……”苏珵明哽咽,“我不敢。”
苏家是大夏朝望族,百年来文人辈出,他父亲更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十一岁就闻名整个京都,十五岁被举荐为官,如今二十一岁,就已跻身内阁。
从他有记忆开始,父亲就从未同他说过哪怕一句话。
他敬重父亲。
但,也惧怕父亲。
他想,只要他成为学院最优秀的学子,父亲,大概或许会给他好脸色吧。
可,父亲要死了。
他不敢告假,怕父亲带着对他的失望离世……
思及此,苏珵明的眼泪更加汹涌。
俞景叙没见过这么爱哭的人,他掏出手帕递过去:“先生最是和善,我替你去告假,你快回家吧。”
苏珵明咬了咬唇。
半刻钟后,他还是出了青松书院,因为提前一个时辰出来,负责接他的人并未等在门口。
他心事重重地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太傅府方向走。
“苏珵明!”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他回头,看到穿着墨色锦衣的裴琰,大步朝他走来。
他认识裴琰,在一场宫宴上见过,宴会上,这个人,屡次找他父亲的麻烦,他父亲那样不染纤尘的人,竟被气得脸色铁青。
他还听府中下人说,父亲八九岁的时候,被裴琰找人堵在巷子口,痛殴了一顿,从此太傅府和国公府老死不相往来……
眼看着裴琰越来越近。
苏珵明吓得转身就跑,却被裴琰一把抓住了后领子:“你跑什么?”
第14章 苏二狗,臻姐喊你写作业了
苏珵明小脸煞白。
在他小小的心里,裴琰就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大恶人。
如今落在了恶人手中,他还会有活路吗?
巨大的恐惧让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但他想起了病中的父亲,一股勇气莫名升起。
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带着浓重的哭腔,用尽力气喊道:“你、你打我吧,你打了我……以后就不可以再打我父亲了!”
裴琰:“……”
原身以前究竟干了多少混账事,瞧把这孩子吓成啥样了。
“以前的事,是个误会。”他赶紧说正事,“我今天找你,是想让你替我给苏屿州传个话……”
苏珵明一呆。
他父亲都病危了,这个裴琰,居然还不肯放过他父亲,这是要下战书么,还是说,诅咒羞辱?
“放开我,你放开我!”
他剧烈挣扎起来。
裴琰一个头两个大:“不是,你这孩子咋回事,我就让你帮忙传个话而已……”
“小明,别哭……”
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
紧接着,一条手臂揽过苏珵明,将他抱进了怀中,他闻到了令人心安的气味。
他睁大朦胧泪眼,看到了一个温柔的妇人。
“你别怕,裴琰不会伤害你……”江臻哄着道,“我们不是坏人,是你父亲苏屿州的朋友,他病了,我们都很担心。”
苏珵明哽咽道:“外人都说,我父亲命不久矣……”
“当然不会。”江臻柔声开口,“你父亲是百年难见的天才,他日夜思虑,大概是一个问题想不明白,陷进死胡同,所以才病了……我这有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药方,你帮忙传达给你父亲,或许能治好你父亲的病,但,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一旦说出去,就不灵了……”
苏珵明一路小跑回太傅府。
看到曾祖父苏太傅正亲自将几位太医送到二门外。
一向威严持重的曾祖父,此刻背影佝偻,眼眶赤红,声音沙哑地拱手:“有劳诸位太医了……”
太医们面露难色。
他们根本探不出生了什么病,因为脉象和正常人差不多。
若是旁人家的富贵公子哥儿,他们可以隐晦提醒一下或许是装病,但,苏屿州是谁?
一手锦绣文章名动京华,被誉为谪仙临世,他如同一株生长在万丈雪崖之巅的玉树,清冷孤绝,不惹凡尘。
这样的人,何须装病?
他又需要装病给谁看?
太医们叹息着离去。
“曾祖父。”苏珵明走上前,“我想去看父亲。”
苏太傅看着年幼的曾孙,心中更是悲恸,声音哽咽:“好孩子,但,你父亲病着,怕……怕过了病气给你。”
“让他去吧。”一旁的苏老夫人抹着眼泪道,“父子天性,总该、总该见最后一面。”
苏珵明迈开小短腿,朝内院奔去。
还未踏进院子大门,他就听见了一阵一阵压抑的哭声,粗使婆子们,丫环们,嬷嬷们,都在抹眼泪,一片绝望笼罩着。
苏屿州一动不动躺在床榻上。
苏珵明踢掉鞋子就要爬上床,却被嬷嬷一把给拦住了:“小少爷,使不得,公子他……他需要静养。”
嬷嬷语气为难。
谁都知道,公子因为不喜这桩被算计来的婚姻,连带着对这个儿子也极为冷淡,从不与孩子亲近。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苏老夫人跟着走了进来,抱起孩子,“明哥儿,和你父亲一块儿躺着说会话吧……”
苏珵明上了床,小心翼翼靠近。
父亲并不喜欢他,因为父亲十五岁那年,被算计上花船,母亲才怀上了他,他不被父亲所接纳。
可那又怎样。
他依然敬仰父亲。
“父亲……”苏珵明靠过去,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始开口,声音极小,“苏二狗,臻姐喊你写作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