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面如土色。
一种后知后觉的巨大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没事了。”江臻温声道,“你身体里余毒未散,接下来好好养病,别到处蹦跶了。”
接下来几日,镇国公府闭门谢客。
腊月下旬,白氏的最终审判下来了,她被削去诰命,判了流放三千里,对一个内宅贵妇来说,这犹如死刑,她不可能熬过今冬……
江臻依旧忙碌。
除了偶尔去陈府参与承平大典的编纂讨论,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了江氏纸坊。
她在潜心研究印刷术。
这比她预想的还要艰难百倍。
活字铸造的材质是难题,排版寻字的效率是难题,着墨均匀清晰更是难题……
她虽然知道大致原理,但具体的工艺细节,比如字坯合金的比例、排版架的结构、油墨的配方和粘稠度……都需要在这个时代现有的材料和技术基础上,一点点摸索。
她安排人在工坊后头建了个内室,早上来这儿,中午休息一下,下午继续研究,傍晚时分再回去。
一眨眼到了小年。
这一日,按照习俗,家家户户祭灶神,扫尘,准备年货,俞府上下都在忙。
江臻不用忙那些。
她收到了姚文彬的帖子。
说是他开了一家茶楼,小年这天开业,邀请江臻几个去喝茶。
江臻略一沉吟,便应下了。
他们几个不能只在固有的圈子里,得一步步向外拓宽人脉。
姚文彬此人虽纨绔油滑,但本性不坏,且其父是大理寺卿,其兄早已在朝为官,是个可以结交的人脉。
茶楼开在京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三层楼阁,飞檐翘角,十分气派。
姚文彬人模狗样站在门口迎接:“裴世子来了,苏公子和小公子也来了,傅少夫人可得当心点,季指挥使您也有空光临哇,快里面请,俞夫人,二楼雅间上座!”
他领着几人往里走,“不瞒各位说,我就是听俞夫人说,裴世子近来总爱在茶楼雅间里一待就是大半天,结果裴世子就真上进了,我琢磨着,这茶楼肯定是个福地,能沾文气,催人上进,所以我也开一个。”
他亲自推开雅间门,满脸堆笑:“各位,看看小弟这地方,还过得去吧?”
门一开,江臻脚步一顿。
只见雅间内宽敞明亮,布置奢华,这倒没什么。
关键是,案桌上放着各色赌具,窗台下竟布置了斗鸡台,两只大公鸡咯咯叫着,还有鹦鹉飞来飞去……
几人的脸色都相当精彩。
裴琰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姚文彬后脑勺上:“姚文彬,你特么的搞什么鬼,你不是叫我们来喝茶吗,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姚文彬有些委屈地辩解:“世、世子爷,咱们以前不都是这么玩的吗,听曲儿,玩两把,看看斗鸡……我这不也是想让大家玩得尽兴嘛……”
“闭嘴!”裴琰脸色很黑,“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没看见还有孩子和女子在吗?”
姚文彬转头看向其余人。
所有人都用谴责的眼神看着他,好似,他是什么十恶不赦之辈。
呜呜呜,他在茶楼布置这些,他爹娘和几个哥哥知道他玩得不大,未曾说什么,为何这几个人好凶……
“误会,都是误会!”姚文彬忍痛道,“你们几个,还不快把大公鸡抱出去,这些赌具也都拿走,看着碍眼!”
雅间里终于恢复了清静。
姚文彬擦汗道:“咱们今天就纯喝茶,纯喝茶!”
他心里却嘀咕,这群人在一块,不玩这些,那干嘛,干坐着,就喝茶么,那也太没劲了,裴世子坐得住吗?
只见,裴琰拿出一本书。
其余几个人,有一个算一个,竟随身都带了书,认认真真看起来。
姚文彬呆呆地站在原地。
这是不是有点诡异了?
苏珵明抬起头:“姚叔叔,你怎么不看书,你是不认识字吗?”
姚文彬:“……”
他虽然纨绔了点,荒唐了点,不懂事了点,但也不至于,不认识字吧?
该不会,京中的小孩都以为他不认识字吧?
“谁说我不识字了!”姚文彬低头去看苏珵明的书,念出一句,“鱼鸟展翅,扶摇直上九万里……”
“姚叔叔,错了。”苏珵明板着小脸指正,“是鲲鹏展翅。”
姚文彬:“呃,这个……我一时看岔了,看岔了……”
他解释等于是掩饰。
苏珵明十分同情:“姚叔叔你坐下,我教你认字吧。”
姚文彬:“……”
完了,他不认识字的名声,怕是洗不掉了。
第141章 查查这位俞小姐
茶香袅袅。
雅间内几人安安静静看书,或练字,或画图,岁月静好。
只有姚文彬如坐针毡。
他面前放着一本苏珵明分给他的书,是蒙学读物,三字经。
他是谁?
他在哪?
他为什么要读三字经?
终于,过了很久,江臻合上书本,抬起了头,客气地道:“今日多谢姚公子招待了。”
姚文彬笑道:“我有个堂兄姚钟,和俞府千金定了亲,年后就大婚,这说起来,俞夫人,咱们以后可就是亲戚了,一家人说什么谢?”
和这群人相处一下午,他已经看出来了,俞夫人身份虽低,但却是这群人的中心,所有人有什么事,都得请示俞夫人的意见,哪怕是才高八斗的苏公子,也得请教俞夫人一些学问。
和俞夫人拉近关系,保准没错。
“姚文彬,你个瞎子。”谢枝云毫不客气骂道,“俞家从上到下都是白眼狼,你姚家旁支娶俞家小姐,跟臻姐可没关系,别在这里瞎攀亲戚,这不是给人添堵么?”
裴琰拍了拍姚文彬的肩膀:“姚兄啊,有些事,不知道就别瞎攀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懂吗?”
苏屿州淡声道:“若你们姚家和旁支关系和睦,你该去提点一二,若关系恶劣,妇不贤毁三代,你可以冷眼旁观姚家旁支如何毁在俞小姐手上。”
姚文彬呆住。
姚家宗族关系极好,不然,那天姚钟定亲,也不会邀请他出面了。
若旁支毁了,主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他立即道:“我回去就让我娘查查这位俞小姐。”
几人聊了几句,就准备散了。
马车抵达俞府。
刚回到幽兰院,还没来得及换下沾了寒气的披风,老太太身边的田妈妈就来了:“大夫人,老太太说了,今儿是小年,一家子团圆的好日子,请大夫人去安康院一同用晚膳。”
江臻点头应下。
她如今还在俞府,三餐都是大厨房送来,安康院备了席面,今晚便不会送餐了。
她换了身家常的藕荷色袄裙,便往安康院去。
一迈进去,俞昭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他知道,这些天,她早出晚归,一直在江氏纸坊忙碌,他们夫妻二人,同住一片屋檐下,如今竟连碰面都难。
俞昭拉开身侧的椅子:“坐这里吧。”
他另一侧是盛菀仪。
江臻只扫了一眼,在最末尾的位置坐下了,正好在俞景叙身旁。
一股熟悉的温柔的香气扑面而来,叫俞景叙的鼻尖突然一酸,他竟有种想扑进娘亲怀中大哭一场的冲动。
而俞昭有些空落。
他自嘲笑了声,因为常乐纸名声大噪,她是真的越来越有底气了,竟连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他开口:“摆膳。”
开始用餐没一会,俞老太太就笑眯眯开口:“阿臻,听说你常乐纸的生意还不错?”
江臻夹起一片笋:“糊口而已。”
“糊口?”俞老太太显然不信,“我可是亲自去瞧过了,你那铺子,一天天人来人往的,好些书生想买都买不着,这一天下来,怕是进账不少吧?”
盛菀仪的视线也扫了过来。
如今京中文人,以使用常乐纸为荣,这么大的销量,她也好奇,一天进账到底是多少。
江臻微笑:“不过是些纸张买卖,薄利多销,刨去成本,所剩无几,勉强维持罢了。”
老太太还想刨根问底。
俞昭转开话题:“叙哥儿,你近日在陈府进学,可还适应?”
俞景叙放下筷子,规规矩矩地回答:“回父亲,老师教导悉心,讲学深入浅出,我获益良多。”
“那就好。”俞昭沉吟道,“近年底,承平大典事务繁忙,听闻倦忘居士每天都会前往陈府,你可有遇见?”
听翰林院同僚说,陈大儒对倦忘居士推崇备至,甚至隐隐有将编纂第一主持的身份让予居士,许多具体事宜都是居士在拿主意。
若能与居士交好,或许,他能重新参与承平大典编纂核心。
这是史上留名的差事。
他从前只是六品,或许不显,但而今,成了翰林院最年轻的五品官员,他想,倦忘居士应该会再给他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