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放着让我来!”
几个小少爷竟然为了谁给团团买糖画争执了起来。
最后还是萧宁珣默默付了钱,将糖猫递给妹妹,无奈地看了那几个活宝一眼。
团团举着快有她一半大的糖猫,舔得开开心心的,全然不知自己已经引发了一场小小“争端”。
说笑间,一行人信步来到湖畔一处开阔地。
只见一座简易的木台立在前方,台下聚集了不少文人学子,人数虽多,气氛却不似别处喧闹。
台上,一位身着素色宽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正闭目端坐,气度沉静。
台边高悬挂一副布帘,上书“清谈台”三字。
正是当世大儒云崖先生所设的清谈会,不论出身,皆可登台阐述己见,或与同道辩难论理。
萧宁珣抱着妹妹,本想在外围静静聆听,不料一个略带尖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这不是那位,又傻又不会说话的‘小哑巴’吗?”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几个衣着华贵的学子簇拥着一个满脸轻蔑之色的绿衣少年走了过来。
他看着萧宁珣,嗤笑道:“似你这等才疏学浅的闷葫芦,也敢来云崖先生的清谈会?”
“清谈清谈,谈的便是口才,你话都不会说,来这儿干嘛?走错地方啦!”
他身后的几人闻言一起哄笑起来。
团团的眼睛顿时瞪了起来,吴启林脸色一沉,吴启木皱了皱眉,陆清嘉刚想反驳,萧宁珣抱着妹妹的手臂微微紧了紧,
直视着他,开了口。
声音清晰而平稳:“阁下以声之高低论学识深浅,以言之多寡断胸中之沟壑,与以貌取人何异?”
“云崖先生设此清谈台,乃为求真知,而非逞口舌之快。若阁下登台,所欲言者,莫非仅此而已么?”
周围人听了,都纷纷侧目,面露惊讶。
绿衣少年僵在原地,一脸难以置信。
连台上的云崖先生都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了这个抱着个小娃娃,面容清俊的少年身上。
他朗声道:“这位小公子所言不错,请两位上台一叙。”
第96章
萧宁珣将怀中的团团小心的交给一旁紧张不已的陆清嘉,又对一脸担忧的吴启林兄弟俩微微点头示意无事,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步履沉稳地登上了清谈台。
绿衣少年冷哼一声,也随后登了上去,对着云崖先生便是深深一揖:“云崖先生,学生赵琦,请先生不吝赐教。”
云崖先生点了点头,看向萧宁珣:“小公子方才台下所言,颇具慧心。方才众学子们正在讨论‘经世济民’四字,不知你有何见解?”
萧宁珣拱手行礼:“学生萧宁珣,见过云崖先生。”
“学生浅见:经世济民,途径非止一端。士人治国,农人耕田,工匠制器,商人通有无,缺一不可。”
“哼!荒谬!”赵琦立刻高声打断,“士农工商,商为末流!锱铢必较,唯利是图,何谈济民?不过是与民争利罢了!此乃圣人之训,千古不易之理!”
台下不少学子闻言纷纷点头附和。
萧宁珣语气更沉稳了些:“商自古居于末流不假。但阁下可知,若无商人南粮北调,北地饥荒何以缓解?若无工匠改良织机,百姓何以有更廉价的衣物御寒?”
“‘争利’之前,更有‘利生’与‘便民’。家兄经营商行,每每运粮至灾地,平抑米价,活人无数,此非济民?京都繁华,百物丰盈,百姓生活便利,其中岂无商贾流通之功?”
赵琦面露轻蔑:“小惠而已!终究难登大雅之堂!治国平天下,靠的是圣贤书,是礼义教化!”
“士农工商。士为首!读书人读书,为的是考取功名,报效朝廷。若天下读书人皆同你大哥这般,那我朝岂不是无人为官了?无人为官,岂不天下大乱?”
萧宁珣微微一笑:“士农工商,只是分工不同。朝堂上的士大夫,一定比农夫会处理国家的大事,但他却不一定比农夫更会种庄稼。”
萧宁珣目光澄澈,看着赵琦发问:“若无商人,敢问阁下,边关将士的粮饷从何而来?国库岁入,盐铁之税又占几何?”
“若无这些‘末流’之利支撑,前方的将士可能空着肚子保家卫国?京城的官署可能无需俸禄运转?礼义教化,难道能凭空变出钱粮来吗?”
一连串的提问,如同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奉行“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学子心上。
赵琦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渐渐涨红:“你不过是个依靠家族荫庇的纨绔!你又懂什么民生艰难?你大哥行商,说得好听,谁知道是不是盘剥百姓得来的不义之财!”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赵公子言之有理,商人逐利,岂有干净的!”
“是啊,商贾之道,终是末流。”
“这位萧公子的家中,莫非当真都是不义之财?”
“你胡说!不许你说大哥哥的坏话!”团团清脆尖细的童音穿过了众人的窃窃私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娃娃正瞪着台上的赵琦,气鼓鼓地挥舞着小拳头。
哼!敢说我大哥哥的坏话,还欺负三哥哥!团团低头便去找自己的绣囊。
萧宁珣见妹妹的手伸向腰间绣囊,心中一动:“哥哥没事,团团,不要担心。”
团团抬起头,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萧宁珣对着她温柔一笑,微微摇头。
陆清嘉在她耳边轻声道:“小盟主,别担心,萧兄现在嘴皮子利落的很,肯定能赢了赵琦那小子。”
团团收回了自己的手,搂住他的脖子:“嗯!”
萧宁珣看向赵琦,正色道:“家兄经营商行,桩桩清晰,件件可查,从未有赵兄口中的不义之财。”
他语气带上了冷意:“阁下辩论不过,便随口污蔑他人,非君子所为,更辱没了这清谈之地。学问之争,各抒己见,求同存异,不可失了读书人的品行。”
云崖先生微微点头,直言不讳:“赵琦,慎言!论道求真,当以理服人,而非口出恶言,攻讦人身,你已失了分寸,下去吧。”
云崖先生此言一出,既判了赵琦学问的输赢,也断了他品行的高下。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赵琦身上,如针如刺。
台下议论声不断。
“今日上台辩论者虽多,这还是头一位被云崖先生亲口赶下台的。”
“云崖先生说的没错啊,若你我上台,对方说不过便开始指摘家人,与市井之徒何异?”
“这位三公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赵琦学问不如人,便诽谤中伤,如此品性,实在不堪。倒是萧三公子,自始至终从容不迫,着实令人心折。”
“久闻这位萧公子于不善言辞,今日一看,并非如此。”
“是啊!经此一事,看谁还敢再嚼舌根,说什么萧三公子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
赵琦的脸色由通红转为煞白,羞得无地自容,几乎是踉跄着走下了台,钻进人群,灰溜溜地走了。
团团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但看到赵琦逃一样的下台,也知道是萧宁珣胜了,顿时开心地拍着小巴掌欢呼起来。
“三哥哥赢啦!三哥哥好厉害!”
萧宁珣微笑地看了她一眼,眼神温柔至极。
云崖先生看着他,目光充满赞赏:“小公子年纪虽轻,见识不凡,更难得的是心思澄明,守理持正。”
“你所言商道之功,虽与世俗之见相左,却切中时弊,发人深省。不知小公子府上是?师从何人?”
萧宁珣恭敬回答:“回先生,晚辈为宁王之子,现在国子监上舍班就读。兄长在家中常言商贾之事,让晚辈知晓世间万物运行之理。”
“而最大的启发……”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看向团团“却是来自舍妹。”
“她虽年幼,却常有些稚语,发人深省。”
“如她曾问我,‘没人卖东西,我买什么呢?’”
“再如,日前京城流民日益增多,居无定所无可安置,也是舍妹向京兆府李大人谏言,可将山地开垦为良田,令流民有地可种。”
因而晚辈顿悟:“世间万物,有用即有价值,适用方为真理,不必拘泥于虚名与成见。”
团团听到哥哥夸赞自己,顿时得意地摇晃起小身子,对啊!我就是三哥哥的妹妹!
云崖先生闻言,目光深邃地看了一眼台下那玉雪可爱的小团子,抚须长叹:“令妹之言,确实闻之令人醍醐灌顶。”
“什么当世大儒!眼睛里还不是只有那些王侯子弟!”他又看向萧宁珣:“闻童言而悟至理,观俗事而见真章。小公子,你之前囿于方寸,非才之罪也!善哉!”
“你方才说你在国子监就读。老夫的学问,并不输于国子监祭酒。你与令妹是否愿意拜老夫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