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饮了两杯,便没再逗留,告辞了。
临走时,他在众多宾客里找寻着团团的身影。
只见团团正和公孙越头碰着头,不知在嘀咕什么。
他笑了笑,转身离去。
次日一早,凤仪宫中。
思雨走入寝殿便命其他宫人退出。
慕容瑾心中一颤,难道,纸条又出现了?那人又要让本宫做什么?
宫人们退出之后,慕容瑾翻身而起:“何事?”
思雨跪在榻前,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双手捧到她面前。
一张纸条和一只小小的纸包。
思雨声音颤抖:“娘,娘娘,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是,是奴婢刚刚看到的。”
慕容瑾拿起纸条展开,只扫了一眼,便脸色骤变。
她把纸条死死攥在手里,半晌没有说话。
思雨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好,好得很哪!”慕容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你要办宫宴本宫便办宫宴,如今竟把主意打到了彻儿身上!”
她猛地将纸条拍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本宫任你摆布也就罢了,彻儿绝对不行!”
她看向摇床里熟睡的儿子:“彻儿才多大?他刚刚能坐起来,连话都不会说!”
思雨颤颤巍巍地拿起纸条一看。
“将此物涂于小殿下身上,红疹顿起,晨起涂抹,晚间沐浴即消,不痛不痒,如若不信,可先试之。”
思雨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这……”
慕容瑾眼中含泪,声音哽咽:“他是想利用彻儿,让彻儿装病,还是要害彻儿?”
“可是娘娘,”思雨想起太子遇刺,又想起那条牡丹锦帕,“您若是不听……”
她咬了咬牙:“这纸上说只是起些红疹,不痛不痒,晚间沐浴便能消……”
“那又如何?”慕容瑾厉声打断了她,眼泪夺眶而出,“今日是红疹,明日是什么?”
“后日呢?本宫若应了这一回,他必会变本加厉,步步紧逼!到时候,彻儿的命还保得住吗?”
“把纸烧了,将这个腌臜东西给我丢出去!”
“娘,娘娘……”
“快去!”
“是!”
但是,第二日,纸条和药包再次出现。
慕容瑾看都没看,便命思雨如昨日一般处置了。
第三日,纸条没有了。
竟然是一方牡丹锦帕,包裹着一个同样的药包。
第935章
慕容瑾将那方牡丹锦帕托在掌心,死死地盯着。
金丝牡丹绯红层染,针脚细密,与那十条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帕子不是和针工局的账目对上了吗?
怎么会又多出来一条?
“娘,娘……”思雨跪在地上,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那人手中,怎,怎么还有一条?”
慕容瑾心中翻涌:他手里究竟还有多少条同样的锦帕?
“上次陛下派人来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库里的数目和针工局记得对上了,本宫才得以脱身。”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思雨:“若是他再拿一条出来,放到紫宸殿呢?”
思雨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慕容瑾将锦帕轻轻放在榻边:“少了固然不对,但凭空多出来……本宫岂不是更有口难辩?”
思雨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慕容瑾唇边浮起一丝苦笑,“他能让本宫对上账,也能让本宫对不上。”
她忽然挽起左手的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娘娘!”思雨扑过去一把攥住她的袖口,“您要做什么?”
“退下!”慕容瑾厉害断喝。
思雨的手缩了回去。
慕容瑾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撮极细的淡褐色粉末,闻着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腥气。
她用指尖拈起些许,在自己左臂内侧轻轻抹了一道。
片刻后,果然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红疹。
思雨跪在地上,看得浑身发抖。
慕容瑾放下衣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晨起涂抹,沐浴即消。”
“本宫必须试一试,这东西到底会不会伤到彻儿。”
两日后晚间,慕容瑾沐浴之后,坐在妆台前,挽起左袖。
手臂内侧那片皮肤光洁如玉,连一丝红痕都没有留下。
“娘娘,”思雨站在她身后,看着那片完好的皮肤,“您已试了两日,可有不适?”
慕容瑾放下衣袖,一言未发。
她起身走到摇床边,低头看着熟睡的儿子。
小家伙早已学会了翻身,此时侧着身子,微微张着小嘴,睡得正香。
慕容瑾轻轻晃动摇床,一夜未眠。
天将明。
慕容瑾伸出手,打开了药包。
“彻儿,”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别怕,母后试过了,不疼也不痒。”
她用指甲挑了些许,撩开儿子的小衣裳,将药粉轻轻洒在他的小胳膊上。
萧彻在睡梦中动了动,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咿呀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慕容瑾的手悬在半空,嘴唇紧紧抿着。
等儿子睡熟不动了,她又洒了一些在他腿上。
思雨跪在地上,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无声地往下淌。
“去请太医。”
“娘娘?”
“彻儿身上既起了红疹,”慕容瑾低头看着儿子胳膊上那片正在缓缓浮现的红痕,“自然是要请太医的。”
思雨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往外跑去。
慕容瑾独自站在摇床边,泪水终于涌了出来。
几日后,晚间,宁王府书房。
萧杰昀将茶盏放在案上:“玄武卫查了月余。新上任的三位尚书,政绩斐然,人品清廉,府中无奢靡之风,门下无私相授受之迹。”
“连他们家中子弟的课业,玄武卫都翻过了,竟未查出半点纰漏。”
萧元珩眉梢微微一动:“陛下可曾就这三人问过宋公?”
萧杰昀闻言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搁在案上,推了过去。
萧元珩凑近一看,册子上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字:群臣品藻。
“朕问了他。”萧杰昀屈指在案上轻轻一叩,“他倒好,把能继任尚书之位的人选全写了一遍。”
“每个人的品行、学问、政绩、长短,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末了还写了一句,‘唯陛下裁之’。”
萧元珩翻开看了两页,忍不住笑了出来:“宋公这招真是妙极!”
“都写出来,任凭陛下裁夺,既尽了为师为臣的本分,又把避嫌做到了极处,谁也挑不出半点不是。”
“朕这位老师啊。”萧杰昀笑着摇了摇头,将册子收回袖中,“换了旁人,若是说了什么,朕还得多问几句。”
“宋公?朕问了一句,他回了一本!”
众人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萧杰昀顿了顿,话锋一转:“前几日,吏部尚书上了一道奏疏。”
“说如今四海升平,烈国已成天下霸主。”
“此等功业,已远超先帝,朕当效仿古制,东封泰山,行封禅大典,以告天地宗庙。”
宁王父子互相看了一眼。
封禅是帝王之最盛典,非大功业者不敢行。
萧宁辰道:“吏部尚书这道奏疏,说得倒也不算错,如今天下之势,我烈国确实是前所未有的强盛。”
“吏部尚书的折子刚递上来没两天,”萧杰昀继续道,“钦天监也上奏。”
“监正说,紫微垣中天枢星大放光明,光耀逾常,紫气自东南而起,直贯斗牛之间。”
“此乃圣主临位,功成封禅之天象,宜东行,祀泰山。”
书房中静了一瞬。
萧宁珣缓缓开口:“钦天监所言天象,与吏部尚书所奏,倒是相合。陛下可有意东行?”
萧杰昀没有回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萧泽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事虽好,但时机未妥。”
“哦?”萧杰昀放下茶盏,“说来听听。”
“十五弟前几日身上起了红疹。”萧泽声音平稳,“太医们轮番去看。”
“药吃了不少,却说不清到底是什么症候,只说需好生调理。”
“可这几日却反反复复,今日消了,明日又起,总也不见大好。”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萧杰昀:“母后为此忧心忡忡,终日守在榻边,儿臣去请安时,总见母后双眼红肿,想来是夜夜因此落泪。”
“父皇若在此时离京东行,恐母后心中更添忧惧。”
书房中再次安静下来。
萧杰昀沉默良久,缓缓点了点头:“彻儿年幼,皇后她……总是多思多虑,确是离不开朕。”
他抬眼看了萧泽片刻,转向宁王:“朕有意让太子代朕封禅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