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书珺轻轻摇了摇头:“没想什么,看着花发呆了而已。”
“老师是不是才走?今日怎么这么晚啊!”
“团团!”宋竹霖满头是汗地跑了过来,手里抱着竹球,“今天一大早,我家就来了好几拨人!”
团团眨了眨眼:“来干嘛?”
宋竹霖刚要开口,宋书珺的脸已经红了,慌忙阻拦:“竹霖,别胡说。”
宋竹霖往后一躲:“来给姐姐提亲的!好几家呢!祖父见完他们才走的,所以今天才晚了。”
“提亲?”团团的眼睛顿时亮了,仰起小脸看向宋书珺,“姐姐!你要成亲了?”
宋书珺的脸红得几乎要烧起来,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只是……只是来问问罢了。”
小团子一把拽住宋书珺的袖子,满脸兴奋:“成亲可热闹了!”
“我七叔叔成亲的时候,门口挂了好大的红绸子,还放了很多鞭炮呢!”
她越说越起劲,两只小手不停比画着:“新娘子穿的衣裳可漂亮了,头上还盖着红盖头!当然啦,我七叔叔也好看!”
宋书珺听得哭笑不得,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宋竹霖听得眼睛都直了:“真的吗?这么好玩?”
“当然啦!”团团得意地晃了晃小脑袋,“等姐姐成亲的时候啊,我一定要来!”
宋书珺的脸垂到了胸口,伸手在团团的鼻头上点了一下:“你呀,今日晚了,咱们不念诗了,快跟竹霖一起玩去吧。”
“太好啦!”团团拉起宋竹霖的手,“咱们踢球去!”
宋书珺望着两个小人儿手拉手跑远的背影,脸上的红晕缓缓褪去。
萧二站在月亮门外,静静地听着,见团团跑走了,他转身刚想走。
身后宋书珺的声音响了起来:“萧将军,请留步。”
萧二脚下一顿,两只大手不自觉地攥了攥。
昨日百花宴的事他虽未亲眼见到,却早已听团团说了个大概。
如今宋小姐名动京城,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自己一个粗人武将,实在不该再在这后院里多待。
他回过身来,抱拳道:“宋小姐,如今你已是京城闻名的才女了,在下不便久留,还是……”
“萧将军,”宋书珺打断了他,“那些人提不提亲,与我无关。”
萧二愣了一瞬,抬眼看向她。
宋书珺低下头,声音细细颤颤:“你讲的那些沙场上的事,我都……很喜欢听。”
“今日,可否再给我讲一讲西北大营?”
她顿了顿:“就讲一点就行。”
萧二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满脸都是为难,但喉咙里却怎么也没挤出那个“不”字。
他硬着头皮道:“宋小姐,属下讲的都是些打打杀杀的粗事,上回还把你讲哭了,实在是……”
“我不怕。”宋书珺再次打断了他。
她抬起眼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躲闪。
萧二被她看得心头一跳,不由自主地挪开了目光。
他迈步走到石桌旁,一屁股坐了下来:“那在下便接着讲。”
他顿了顿:“不过,若是小姐再掉眼泪,可怪不得在下。”
“那日小姐一哭,回府时我家小姐问了我一路,是不是讲了什么吓到你了。”
“团团真是好孩子。”宋书珺浅浅一笑,坐在他对面,端起茶壶,替他斟了一盏茶,轻轻推到他面前。
“你说吧,无妨。”
萧二端起茶盏喝了干净:“上次讲到疫病……”
宋书珺静静地听着,没有再落泪。
听着听着,她垂下眼帘,轻轻说了一句:“原来打仗,不只是沙场上的金戈铁马。”
萧二怔了一瞬,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我好像没讲别的啊!
宋书珺又给她斟了一盏茶:“萧将军讲得真好,我还想听。”
萧二大脸一红,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好,接着我们就悄悄进了京城……”
当夜,团团睡得正香。
京城户部衙门的库房突然着起了滔天大火,风助火势,一路蔓延出去,连带着附近的一片民宅也烧了起来。
水龙局倾巢而出,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提桶端盆,男女老少齐齐上阵,忙了大半宿。
天亮时,火终于灭了,但户部的库房还是烧成了一片废墟,两侧的民宅也塌了无数。
早朝时,大殿中鸦雀无声,百官屏息垂首。
“朕听闻,”萧杰昀面沉如水:“昨夜大火烧了户部。”
“今夜是不是就该烧朕的紫宸殿了?”
第926章
满殿文武齐齐跪倒,额头触地:“陛下息怒——!”
连程公公都跪下了:“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皇帝微微抬手:“宋公请起,程谨言!看座。”
“老奴遵旨。”程公公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走下御阶,亲手端了一个锦凳放在宋公身后,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宋公,请。”
“谢陛下。”宋敬贤缓缓落座。
一个身影膝行出列,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正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韩崇,掌京城防火诸事。
“臣有负圣恩,罪该万死。”他的声音沙哑干涩,额上冷汗涔涔,“昨夜大火,臣率部赶到时,火势已借风力蔓延。”
“虽经全力扑救,但……”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了下去:“户部的库房还是烧成了白地,附近民宅亦受波及。”
“经臣清点,民宅烧毁逾百间,重伤百姓一百余人,轻伤数百,已发现百姓尸首……三十余人。”
他重重地磕了个头:“事后,臣搜查火场,发现了油布残片与硫磺痕迹,绝非意外走水,乃是有人蓄意纵火!”
“臣已命人全力缉拿凶犯。”
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只是……贼人还尚未落网。”
“臣失职!臣有罪!天子脚下发生如此大案,臣……”
他声音哽咽,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再也说不下去了。
众臣的目光都悄悄瞄向了兵部尚书秦征。
五城兵马司隶属兵部。
韩崇是兵部的人,京城出了这么大的事,兵部脱不了干系。
秦征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抬起了头:“臣,有负圣恩。”
“昨夜大火烧毁户部库房,伤及百姓性命,乃是臣督下不严,失于职守之过。”
他叩首下去:“臣不敢推诿,请陛下降罪。”
萧杰昀一言未发。
秦征和韩崇一动也不敢动。
殿中静了一瞬。
兵部完了,该户部了,烧的是户部的库房,里面可全是户部的账本啊!
户部尚书顾裕承缓缓直起身:“库房所存之账册,乃户部近两年的收支底档。”
“各省赋税、各司支销、边镇军饷,皆在其中。”
“账册一毁,国库收支便无从查核。”
他缓缓磕下头去:“臣请陛下体恤户部列位同僚。”
“他们日以继夜,核查账目,不敢有丝毫懈怠。”
“臣之罪,百死莫赎,请陛下降罪!”说完,他重重地磕了个头,伏地不起。
殿中户部其他官员也齐齐跟着磕头,金砖上发出一片沉闷的声响。
大殿中再度陷入死寂。
百官垂首,无人敢在这时候多说一个字。
龙椅上,萧杰昀依旧沉默不语。
他不说话,满殿的人便只能都跪着。
片刻后,一个御史直起身来:“陛下!臣听闻,户部近日正在核查各州府的赋税。”
“其中有数处对不上,因此才连日核对。”
“臣就想不明白了,这火,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烧起来了?”
另一个御史直起了身子:“臣附议!”
“韩大人发现了油布硫磺,可见此事皆是预谋。”
“纵火之人明明就是想毁掉账目,让一切查无可查,真是其心可诛!”
他顿了顿:“臣请陛下下旨彻查!”
顾裕承猛地抬起头来,脸色铁青:“陛下!各省路途远近不同,气候时节各异,账目送到户部时,对不上乃是常有的事!”
“一时对不上,细细核对,查漏补缺,这本就是户部职责所在!”
他再度对着龙椅重重叩首:“陛下!臣若想掩盖亏空,只需在账册上修改几笔便可,何须将整座库房付之一炬?”
“库房烧了,账册毁了,臣这个户部尚书首当其冲便是罪人,臣为何要害自己?”
他抬起头,目光从两位御史脸上扫过:“臣在户部十余年,每一笔每一文皆有据可查。”
“如今账册虽毁,然各省州府另有底账可调,只需时日逐一复核,自能还户部一个公道!”
先开口的御史冷冷地道:“底账调齐复核?少说也要数月。”
“这数月间,请问顾尚书,户部的事务如何办理?国事,理应追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