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泽走到麻里安面前,从怀中取出祖灵面具,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日光正正地落在面具上。
那只展翅的山鹰在阳光下仿佛活了过来,额头上的红宝石泛出一层幽深的血色光泽,如同一颗跳动的心。
麻里安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怔怔地望着那张面具,颤抖着伸出双手,将面具接了过来。
他缓缓跪了下去,泪水涌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面具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蔡通眼眶一红,扭过头去。
萧泽俯身将麻里安扶了起来。
麻里安双手捧着面具,低下头,将额头贴在鹰喙的位置,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
众人眼看着这个满脸疤痕,硬如钢刀一般的汉子如此,不禁都有些动容。
团团眨了眨眼睛:“叔叔,我把面具给你拿回来了,你应该高兴啊!”
“为什么哭呢?”她歪了歪小脑袋,“是不是你还有东西在红毛鬼那里呀?你说嘛,我再去帮你拿!”
麻里安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看向蔡通。
蔡通急忙把团团的话译给了他。
麻里安目光温柔地看向团团,缓缓走到她面前。
罗振江微微收紧抱着团团的右臂,左手放到了身后的刀柄上。
麻里安问道:“是你帮我拿回来的吗?”
蔡通急忙回道:“是公主去拿的。”
麻里安扑通一下跪下,右手放在胸前:“麻豆社的所有人,铭记你的大恩!”
罗振江一怔,急忙后退了几步。
团团从他怀里滑到地上,跑到麻里安面前,伸出小手抹去了他脸上的泪痕:“以后都不用掉眼泪啦!好好过哦!”
她想了想:“不过,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要再杀鹿鹿了,好不好?”
蔡通红着眼眶译给了他。
麻里安点了点头,缓缓将面具戴在脸上,站了起来。
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了一双深褐色的眼眸。
他转过身,面向山林,仰头长啸。
啸声在山谷间回荡,一遍又一遍。
片刻后,树林深处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又一个土著人从树林里走了出来,男女老少都有,面色黝黑,衣衫褴褛。
他们走到空地上,望着戴了面具的麻里安,顿时炸开了锅。
“祖灵面具!咱们的祖灵面具回来啦!”
“多少年了,”老人们泪流满面:“咱们的祖先和神灵终于回来庇佑咱们了!”
“咱们的福气回来了!”
蔡通低声将他们的话都译了出来。
罗振江抱起团团,一行人站成了一个小圈子,将两人围在了中间。
土著们却似乎并未留意他们,他们的眼中只有戴着面具的麻里安。
麻里安赤足踏在被火烧过的土地上,跳起了祖灵舞。
他的双臂展开如同山鹰的翅膀,身子起伏晃动,每一步都沉重而有力。
土著们跪倒在他周围,用古老的调子唱起了歌谣,声音从低哑渐渐转为高亢,在山谷间层层叠叠地回荡。
团团趴在罗振江肩头,瞪着大眼睛看得入了神。
足足一盏茶时分之后,歌声才渐渐停了下来。
麻里安摘下面具,走到萧泽面前,用生硬的中原话说了一句:“谢谢。”
萧泽郑重地点了点头。
麻里安挥了挥手,土著人如来时一般向树林深处缓缓散去。
转瞬之间,空地上又只剩下了麻里安一人。
麻里安摘下面具,紧紧握在手里,深深的目光扫过面前众人,用中原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了出来:“你们,要我,做什么?”
萧泽看着他:“蔡通事,请告诉他,红毛鬼马上就要给他们加重税了。”
“这一回,等税官们来了,他们要做的就是,不上税,不干活,不反抗。”
蔡通急忙把他的话译给了麻里安。
麻里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面具,久久没有说话。
再抬起头时,他看向蔡通:“如果我们这么做,他们一定会杀人的,就算我的族人能这样做,我不信那些汉民也能。”
蔡通将他的意思说给了萧泽。
萧泽微微一笑,指了指山下点了下头:“他们,同意了。”
麻里安明白了,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随即转向蔡通:“他说的,是真的吗?那些汉民怎么可能同意?”
“是真的。”蔡通点了点头,将林江的事简单讲了一遍。
麻里安怔怔地站了片刻,看向罗振江怀里的团团。
他想到那日,这个小娃娃在鹿群里的模样,声音低沉:“我信。”
他低下头,粗糙的手指在面具的鹰喙上轻轻摩挲了片刻,问道:“什么时候开始加税?”
蔡通抬眼看向萧宁远,替他问了出来。
萧宁远微微一笑:“再过两日,我告诉你。”
第879章
两日后,众人换上隆重华贵的衣裳,策马来到了总督府外。
眼前的景象与上回来时大不相同。
总督府正门外的白石立柱上,悬挂着两面巨大的旗帜。
一面是以前见过的橙白蓝三色横条纹旗,另一面是同样的三色底上叠着三个黑色字母VOC。
门口的士兵整整齐齐站了两排,都穿着崭新的深蓝色军装,铜扣擦得锃亮,火铳不是立在身旁,而是齐齐扛在肩上。
“乖乖,”冯舟仰头看着那两面巨大的旗帜,“排场真大!”
众人翻身下马,萧宁辰低声对身旁的萧宁珣道:“给他们个陷阱,还搞得这么隆重。”
萧宁珣唇角一勾,没有接话。
萧宁远一身靛蓝绸袍,腰间悬着块一看便价值不菲的羊脂白玉佩,手里的折扇换成了泥金面的新扇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京城豪商”的气派。
团团看着自家大哥:“大哥哥,你穿成这样真好看!”
罗振江撇了撇嘴:“真能装。”
萧宁远眉毛一挑,抖开扇子遮在唇边:“这是最后一场大戏了,得唱好了不是?”
他摇了摇扇子,朝众人扬了扬下巴:“走吧。”
众人刚踏上台阶,蔡通已从门内快步迎了出来。
他今日也换了一身新袍子,虽然仍是素色,但料子一看便比平日的好了许多。
他朝众人行了个礼,走到近前低声道:“今日的阵仗可不小。”
萧宁远折扇一合:“越大越好。”
话音刚落,门内便传来了一声低沉洪亮的号角声。
那声音不似中原号角的清越,而是极其沉闷,像一头巨兽从胸腔里挤出的低吼。
两名身着深红军服的号手站在大厅里,手中各执一柄铜制长号,号身足有一人长,喇叭口正对着厅内。
号声中,揆一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梅尔紧随其后。
揆一一身黑色礼服,胸前佩着一枚金质勋章,闪闪发光。
梅尔也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呢绒礼服,领口的白色领结硬挺着托着他的下巴,令他看起来昂头挺胸,非常精神。
待两人走下楼梯,号声便停止了。
萧宁远迎上两步,拱手笑道:“总督大人,梅尔先生,今日这排场,真是让萧某受宠若惊。”
梅尔哈哈大笑,上前几步,一把握住萧宁远的手:“这是我们和兰人最高规格的礼仪,只有在签署最重要的契书时才会如此!”
萧宁远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啊!”
揆一微微颔首,抬手示意:“请,萧。”转身向大厅深处走去。
梅尔笑道:“萧老板,来吧,今日之约,值得所有人共同铭记!”
众人跟着他们走到了大厅里。
长条餐桌已被撤去,换上了一张宽大的木桌,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桌角立着两面小旗,与门外那两面一模一样。
桌上摆着一瓶墨水,一支鹅毛笔,和一方端砚与一支紫毫。
两份契书分置左右,封面上VOC三个字母与“契书”两个汉字隔桌相望,庄重无比。
众人走到桌前,揆一和梅尔绕过木桌,在桌子一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海登和博尔特站在两人身后,两人都是一身笔挺的军装,铜扣从领口一直扣到腰间。
看到众人走近,海登眼睛一亮,主动朝他们点了点头。
博尔特更是咧嘴一笑,抬起右手绷了一下手臂,正是那晚比拼手劲儿时发力的动作。
萧宁辰见状嘴角一扯,罗振江大大方方地抬手晃了晃,陆七笑着点了下头。
蔡通道:“海登上尉和博尔特上校是本次和兰方的见证人,萧老板,您也需有两人共同署名见证才可以。”
萧宁远回头看了一眼,萧泽和萧宁珣微微点了下头。
萧宁远会意:“那就我这两位兄弟吧,是否可以?”
蔡通满脸堆笑:“萧老板的兄弟,自然是再好不过,请二位上来吧。”他指了指长桌另一侧的座位,“萧老板,请您坐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