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蔗田中央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不大,被一棵老榕树遮出了一片浓荫。
树荫下搭着一间草棚,说是草棚,其实就是四根粗木桩撑着一个人字形的顶,顶上铺着厚厚的干蔗叶。
草棚四面透风,里面随意摆着数张矮凳和一张旧方桌,桌面上还搁着几只粗陶碗和一把缺了嘴的茶壶。
一个汉子正坐在矮凳上,身旁放着一把砍甘蔗的短刀。
蔡通翻身下马:“林甲长,我同你说的人到了。”
林江扫视了众人一眼,站起来拱了拱手。
众人纷纷下马抱拳回礼。
萧泽定睛看去,林江约莫五十出头,背微微有些驼,一双手粗糙得像是两块老树皮,虎口处全是砍甘蔗留下的老茧。
他面带笑容:“林甲长,叨扰了。”
林江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应了,抬手示意:“坐吧。”
众人落座。
林江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坐着。
气氛霎时间有些僵硬。
团团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满脸奇怪:“罗叔叔,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呢?”
罗振江牵起她的小手:“走,罗叔叔陪你去田里看看!”
小团子眼睛一亮:“好啊!”
她转头便喊:“二叔叔,七叔叔!咱们一起去好不好?”
萧二和陆七对视了一眼:“好呀。”
团团拉起罗振江的大手向田里跑去:“来追我们啊!”
三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蔗田里,很快便传来了团团的笑声。
林江听着那笑声,唇角微微勾了勾,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蔡通微微抬手:“这位便是我同你说的七……”
林江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随即,他拿起桌上的粗陶壶,倒了几碗水,推到几人面前:“甘蔗地里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将就喝吧。”
萧泽端起碗喝了一口,就是普通的白水。
林江看着他:“庄稼人解渴的东西,让几位贵人见笑了。”
“林甲长,”萧泽放下碗,开门见山,“我等是奉父皇的旨意来此收复故土的。”
林江端着碗的手一顿,将碗慢慢放回了桌上。
他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萧泽:“收复故土?”
他的声音不冷不热:“朝廷把台员岛抛到脑后三十八年,怎么如今想起我们了?”
“早干嘛去了?”
“我爹那辈人就在等朝廷来人,却到死都没有等到。”
“我两个弟弟一一惨死,也没见朝廷来过一个人!”
他的语气尖刻了起来:“怎么,朝廷如今缺什么了?是鹿皮?还是蔗糖?”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忍不住暗自叹了口气。
林江抬手一指面前的甘蔗田:“这片蔗田,早就被红毛夷霸占了,岛上所有的蔗田,现在也全是他们的。”
“他们让我们种,让我们收,十成里有四成都要用来交税。”
“交不出来,就把人拖到村口当众抽鞭子,给所有人看。”
“我们挨他们的鞭子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他扫视众人:“怕是还在京城里吃酒喝茶,听曲看书呢吧!”
第864章
蔡通低下了头。
萧泽黯然不语,其他人也都默不作声。
林江收回手,看向萧泽:“你说你们是来收复故土的,我且问你,你带了多少兵马?”
萧泽摇了摇头,坦然道:“一兵一卒也未带,但……”
“哦——”林江拖长了声音打断了他的话,“也就是说,你们只是来看看而已。”
“蔡先生跟我说过,你们在江州砸了几十万两银子截了红毛夷的货。”
“但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们都是皇亲国戚,有银子也有本事,这个我信。”
“但你们在这儿住几天,到处逛逛,四处吃吃,又有什么用?”
“你们拍拍屁股走了,我们呢?”
“我们还不是得在红毛夷的鞭子底下熬日子?”
蔡通见他越说越激动,急忙开口拦了一句:“林甲长,七殿下不是这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林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五年前,蔗税从十抽二涨到了十抽四。”
“偏偏那年雨季来得早,甘蔗烂了根,收成不到往年一半。”
“我二弟交了税,把仅剩的口粮都留给了老婆孩子,自己每日只吃甘蔗渣和野菜度日,整整吃了几个月!”
“有一日,他在田里弯腰砍甘蔗,从此就再没站起来。”
他的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滑过:“他是被活活饿死累死的!那一年,有多少人像他一样倒地不起,你们知道吗?”
萧泽心里一痛,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江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低了下来:“三年前,热兰遮城要修缮,我小弟被征了去,每天一碗稀粥,从早干到晚。”
“他累倒了,从城堡上栽下来,两条腿都摔断了,遍体鳞伤。”
“我把他推回家,只扛了三日,他就断了气。”
“那一回,从各甲征去的壮丁足有上千人,最后囫囵个儿回来的只有一半!”
草棚下安静了一瞬。
冯舟是过过苦日子的,听到这里眼里不禁闪烁着泪光,几人全都哑口无言。
蔗田深处传来了团团清脆的笑声。
林江抬起头,再度直视着萧泽:“三十八年了。”
“我们等了三十八年,没等来朝廷的一兵一卒。”
“等来的却是一年比一年更重的税,和一年比一年更狠的鞭子。”
他端起碗,一口把里面的水都喝光了,将碗砰的一声重重搁在桌上:“我看你们还是逛完了就走吧。”
“没有火铳大炮,却跑来跟我说要收复故土?”
他哼了一声,拿起了身旁的短刀:“我还得干活呢,没工夫在这儿听你们说笑,不送了。”
众人都沉默了,林江说的都是实情,他们在这么深重的苦难里熬了三十八年,早已不相信朝廷了。
良久后,萧泽缓缓开口:“林甲长,你说的,很对。”
林江的手微微一顿。
萧泽没有丝毫辩解,言辞恳切:“是朝廷来晚了。”
林江猛地抬起了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萧泽没有躲闪他的目光,继续道:“三十八年了,朝廷早就该来,却迟迟未到,让你们在这里遭了这么多年的罪。”
他顿了顿:“是朝廷对不住你们。”
林江眼神闪烁,蔡通也瞪大了眼睛,这可是皇子啊!他居然能当着旁人的面承认朝廷有错?
萧泽起身,提起那把缺了嘴的大茶壶,往自己的粗陶碗里倒了满满一碗水。
他端着碗,走出草棚,来到蔗田边。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目光紧紧跟随着他。
萧泽双手捧碗,缓缓弯腰,将碗中的水一寸一寸地洒在地上。
水渗进泥土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以水代酒,”萧泽声音沉痛,“祭这三十八年来,所有死在红毛夷手里的百姓。”
“以前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姓名,今日,我萧泽来记。”
蔡通的嘴唇微微颤抖,林江攥紧了短刀的刀柄,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萧泽举起右手,伸向天空,脊背挺得笔直:“我,萧泽,烈国第七皇子。”
“今日在此,对天盟誓,定会将红毛夷逐出台员,还这里的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话音刚落,甘蔗叶子哗啦啦一阵响,团团从甘蔗丛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拉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
萧二拨开蔗叶紧跟在二人身后。
团团跑的小脸红扑扑的,一眼看到了田边的萧泽:“大三哥!你在这儿干嘛呢?”
她拉着小女孩的手跑到萧泽面前,献宝似的仰起小脸:“你看!我遇到小姐姐啦!”
萧泽低头一看:“这不是那日在市集上,卖蔗汁的小姑娘吗?你怎么一个人到这儿来了?你娘呢?”
小女孩没有答话,怯生生地往团团身后缩了半步。
团团回头对她道:“你别怕,这是我大三哥,人可好啦!”
说完,她拉着小女孩就跑到了方桌前,伸出手臂够桌上的茶壶:“我渴啦!你渴不渴?”
林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
萧二上前几步拎起茶壶,倒了两碗水,一碗递给团团,一碗轻轻推到小女孩面前。
团团端起碗咕咚咕咚就往下灌,小女孩也渴坏了,捧着碗,一张小脸都扎进去了,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萧宁珣道:“慢点儿喝,别呛着。”
“知道啦!”团团喝完了水,抹了抹嘴,拿起茶壶倒了满满一碗,捧到萧二面前:“二叔叔也喝!”
萧二心头一暖,一口气喝干了碗里的水,把空碗放回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