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双猛然醒悟。
布行,金行,瓷行,药行,茶行,都是我此行的目的。
昨日的布行今日的金行,也都是我买什么他便买什么。
这位萧老板不是来做买卖的,而是存心来堵总督大人的路的!
他上下打量着萧宁远,心中惊疑不定,你究竟是什么人?
萧宁远笑嘻嘻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也罢,既然他是存心的,又如此财力惊人,这买卖我肯定是一个也做不成了。
不如跟着他,摸清底细,搞不好反倒是大功一件。
吴双眼神闪烁:“既然萧老板诚心相邀,那吴某便哪里也不去了,陪萧老板走这一遭。”
“好!”萧宁远手一伸:“吴老板请。”
众人抬腿便向着药行而去。
团团从罗振江怀里探出小脑袋,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吴双:“你看,你就是跟着我们嘛!”
罗振江忍不住哈哈大笑。
萧泽伸出手摸了摸团团的小胳膊,这孩子,真是有气死人不赔命的本事。
吴双脚下顿了顿,咬了咬牙没有接口,假装没有听到。
众人来到药行,行首早已久候多时,亲自在门口相迎。
进了正堂,又是看茶又是上点心。
萧宁远痛快付账,将药行的库存和后半年的货一扫而空。
吴双坐在一旁一言不发,连茶都没有碰一口。
从药行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萧宁远朝吴双拱手道:“吴老板,明日我们还要去瓷行和茶行,咱们明日再会。”说完转身便要走。
“萧老板请留步。”吴双急忙开口相留。
无论如何,也要探听到什么,回去才好给蔡先生一个交代。
可是,总不能一直跟着吧?
他顿了顿:“几位远道而来,不知下榻在何处?”
萧宁远眉毛一挑,怎么着?你想抢我不成?
萧宁辰目光一沉,手摸到了腰间的软剑上,此人若是起了歹心,不如一刀砍了省心。
萧宁珣看着他,唇角微微一勾:“吴老板若是想同我大哥谈买卖,可以来桥头帮总舵寻我们,这几日我们暂住在那里。”
吴双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跟了整整一日,就是为了问出这句话,没想到对方竟然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
早知如此,我干嘛非要跟着呢?直接问就好了嘛!
萧宁珣笑了笑,并未多言,抱了抱拳:“告辞。”
吴双愣愣地回了个礼:“告,告辞。”
团团搂着罗振江的脖子:“罗叔叔,咱们去望江楼吃饭好不好?我想吃那里的鱼。”
“好!罗叔叔陪你去!”
吴双望着一行人的背影越走越远,心中翻涌不止。
这群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漕帮帮主亲自作陪也就罢了,居然还住在桥头帮总舵里!
江州两个最大的帮派,竟然都跟他们有如此交情!
此事必须立刻告知蔡先生!
他深吸了口气,转身快步走回了住处。
当晚,夜色渐深。
团团已经睡熟了,其他人却都坐在小院的正房里。
萧二和陆七在院子里闲聊透气。
忽然,墙头上黑影一闪,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飘了进来,落地时连片草叶都没惊动。
“好轻功!”萧二赞了一句,身形如箭,冲着那人窜了过去,一掌劈向他后颈。
那人侧身避过,反手一格,两人掌臂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
陆七站在一旁,手中的的铁莲子已在指尖上紧扣了三枚。
“吱呀”一声,正房的门被拉开。
萧宁珣站在门口,朗声道:“蔡先生深夜来访,在下恭候多时,不妨进屋一叙。”
那人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萧二撤回手掌,退后了几步。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出了那人的脸旁,正是蔡先生。
第848章
他盯着萧宁珣,僵立在原地,心中惊疑不定,此人竟然早已料到我今夜会来?
萧宁珣微微一笑:“蔡先生既然来了,还请喝杯茶再走吧。”
蔡先生犹豫片刻,咬了咬牙,抬脚走向正屋,萧宁珣侧身让开:“请。”
蔡先生往屋里看了看,跨进了门槛,萧二和陆七紧随其后。
屋里烛火通明。
萧泽和萧宁远,萧宁辰都站了起来。
萧宁远道:“蔡先生,请坐。”
蔡先生扫视几人,坐了下来。
萧宁珣亲手斟了一盏茶,放到他面前。
众人重新坐下,屋内一片寂静。
蔡先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向萧宁珣:“请问,这两日几位所为,是否是冲着红毛夷的?”
萧宁珣毫不犹疑,点了点头:“是。”
蔡先生松了口气。
他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可有笔墨?”
萧二闻言起身,走到书桌前,点水研墨。
片刻后,墨汁浓稠如漆,萧二将笔架挪到一旁,退开了几步。
蔡先生起身走到书桌前,撩袍坐下。
他提起笔,在砚台上蘸饱了墨,提笔疾书。
众人起身围了过来。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列着数行蝇头小楷,每一条都清晰分明。
“大黄,年购约二十万斤,每斤三钱,年支银六万两。”
“麝香,年购约三千斤,每斤十二两,年支银三万六千两。”
很快,蔡先生便写满了一张,他拿起来,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递给了萧宁珣。
萧宁珣瞄了一眼,递给了萧泽。
萧泽看了一下:“这些还是你来看吧。”说罢塞给了萧宁远。
蔡先生笔下不停,径直写了下去:“漆器……”
足足写满了三张纸后,他才搁下笔,将最后一张递了过去。
“这是红毛夷在台员岛一年的采买账目。”
“他们的预支数目不高,不会超过一成。”
“太好了,”萧宁远看着纸上的字,眼中精光越来越盛,“有了这个,就可以将红毛夷在中原的货源彻底斩断,不必猜来猜去的花冤枉银子了。”
蔡先生站起身,冲着众人抱拳道:“在下姓蔡,单名一个通字。”
众人抱拳回礼:“多谢蔡先生。”
萧宁珣问道:“敢问一句,蔡先生为何如此?”
蔡通走回客位,坐了下来。
众人也纷纷落座,目光都集中在他脸上。
蔡通抿了一口茶,将茶盏轻轻放下,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沉默了片刻。
“三十八年了。”他喃喃地道,“红毛夷强占台员岛,至今整整三十八年。”
几人的心里都是一动,三十八年?我还没出生呢!
蔡通的声音轻轻响起:“这三十八年里,红毛夷统共换了十二任总督。”
他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每一任,都在任上想尽了法子搜刮百姓,刮干净了才走。”
“最初的时候,他们还装装样子,修修水渠,减些赋税。”
“那时候,岛上的人还都以为,这些红头发绿眼睛的蛮夷,虽然生得古怪,却不是恶人。”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他们还没站稳脚跟罢了。”
“待到堡垒修好了,火铳架上了,他们的脸就变了。”
萧宁辰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苛捐杂税一年比一年重。鹿皮要交,蔗糖要交,连打条鱼都得给他们上贡。”
蔡通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先是土著部落遭了殃,被他们赶进山里,敢反抗的,都被火铳轰了。”
“后来,汉民也逃不掉了。”
他抬起眼,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尤其是这几年,岛上汉民人数最多,时有反抗。”
“有的人想跑去给朝廷送信,但还没出岛就被截住了。”
“红毛夷当众把送信的人吊死在码头上,暴尸三日,不许收尸。”
“去年有个种甘蔗的老汉,实在交不出税,跪在总督府门口磕头不起,磕得满脸是血。”
“揆一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便命人将他拖走了。”
“那老汉当晚就在自家的甘蔗田里上吊了。”
萧二的手攥成了拳头,捏的骨节咯咯作响,陆七的脸色阴沉的可怕。
“红毛夷用人,极其谨慎。”蔡通的声音有些发涩,“能给他们办事的,都是我这样的。”
“家中曾有人为他们效命,他们才会用。”
“一代传一代,像家生子一样,外人根本进不来。”
“我的父亲便是第一批通事。”
“他年纪大了,就轮到了我。”
他抬起头,眼神闪烁:“如今,我的儿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族过得水深火热,不愿意给他们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