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二握着酒杯,默然不语。
陆七抬起头,与他对视了一眼,两人一起出生入死了这么久,难舍之情溢于言表,却什么都没有说。
萧宁远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到陆七身旁,提起酒壶将杯子倒满:“这些日子多亏了你在团团身边,陆兄,我敬你一杯。”说完,端起杯子一口喝光。
萧宁辰也端起酒杯朝着陆七举了举,仰头一饮而尽。
萧宁珣轻叹道:“陆七,你也是该成家安定下来了。”
程如安看向陆七怀里的女儿,眼眶微微泛红:“这一路走来,你是怎么对团团的,我们都看在眼里。”
“如今乍一开口,说走就走,我们这心里啊,真是有些舍不得。”
萧元珩端起酒杯:“多亏有你,团团才能一直平平安安,本王敬你。”
陆七急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七叔叔!”团团的两只小手依旧攥得紧紧的,“你再多住几天嘛,好不好?就几天!”
萧元珩看着女儿:“既然你回渝州是去成家的,本王便送你一笔银两,算作贺礼。”
他想了想,知道女儿舍不得:“这样吧,陛下今日召见本王,决定让位于七皇子。”
“你便住到七皇子的登基大典结束再走,可好?”
众人皆是一愣。
萧宁珣惊讶道:“陛下要退位?”
萧元珩点了点头:“不日圣旨便会下来了。”
团团看向父亲:“大三哥要做皇帝了?”
萧元珩点头道:“对,你大三哥要做皇帝了。”
团团扯了扯陆七的衣襟:“七叔叔,那你住到大三哥做了皇帝再走,好不好?”
陆七低头看着她眼中的泪光,无奈地点了点头:“好,七叔叔听你的,再住些日子。”
团团这才松开了小手,把小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句:“七叔叔最好了。”
陆七哭笑不得,抬头对上萧二的眼神。
萧二见他同意留下,心中欢喜,嘴上却不说,咧嘴一笑:“你看我做什么?是小姐舍不得你,又不是我。”
陆七嘴一撇,笑了。
萧宁辰看着妹妹:“你大三哥当了皇帝,你可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说爬就爬到他背上了。”
“为什么呀?”团团满脸不解,“他当了皇帝我就不能骑了?”
“谁说不行的?”萧宁远接口道,“我们团团啊,想爬便爬,对吧?”
团团一脸认真:“对啊!就算大三哥做了皇帝,他还是我的大三哥,又不是变成皇伯父了。”
程如安抬手捂嘴轻笑,刘嬷嬷干脆转过了身。
陆七一口酒呛在嗓子里,猛咳了好几声。
萧元珩冲着女儿招了招手,团团乖乖地走到他面前。
他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对,大三哥永远是你的大三哥,你想骑便骑。”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吃完了这顿团圆饭。
团团开始寸步不离地跟着陆七。
陆七去院子里透气,她跟在后头。
陆七坐下喝口茶,她搬个小凳坐他面前。
陆七起身去廊下看雪衣,她也拽着他的衣角跟过去。
陆七实在忍不住了,蹲下身问她:“小姐,你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呀?天晚了,你该睡了。”
团团眨了眨眼睛:“等你走了我就不跟了,七叔叔,看不见你我会很想很想你的。”
她把很想很想四个字念得格外重。
陆七心里一酸,伸手将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上:“好,小姐想跟着便跟,七叔叔带你去花园里转转。”
“嗯!”团团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有半刻松开。
直到刘嬷嬷来催她回去就寝。
团团回到静兰苑换上寝衣,却没有爬上床:“娘亲等我一下!我去看看七叔叔!”
“小姐!”刘嬷嬷刚想跟上去,却被程如安喊住了,“让她去吧,她有话想跟陆七说呢。”
刘嬷嬷看着小团子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团团光着小脚丫一路跑到陆七住的厢房门口,把房门推开一条缝,探进去半个小脑袋。
陆七正坐在桌边擦拭刀,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七叔叔,”团团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困意,“你还没走吧?”
陆七把刀放在桌上,走到门口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怎么会呢,七叔叔答应了你,要住到七皇子登基,怎么会偷偷跑掉呢?”
团团伸出小手指:“这是你说的啊,咱们拉勾。”
陆七怔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了边关大战,姬峰临别时也是这样和团团拉勾约定的。
那时候,他只是个旁观者,没想到有朝一日,这只小手会伸到自己面前。
他伸出粗糙的小指,小心翼翼地勾住那根白白嫩嫩的小手指,轻轻晃了晃:“好,拉勾。”
团团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打了个小哈欠,转身走出了门。
却马上又回过头来,她睡眼惺忪地道:“七叔叔,明天早点儿起床,我要跟你一起玩。”
“好。”陆七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关上门,走回桌边,看着那柄擦了一半的刀,良久良久,都没有动一下。
程如安站在门口等着,见女儿回来,迎上几步,将她抱了起来。
团团趴在她的肩上,小手朝陆七住的方向指了指,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七叔叔,不走。”
程如安叹了口气,把女儿抱进屋里,放到了床上。
次日早朝。
萧杰昀亲口向众臣宣布了自己的决定,满殿哗然。
第817章
“陛下春秋鼎盛,何故言退?”礼部尚书第一个出列,胡子都抖了,“烈国朝堂不可一日无陛下啊!”
“臣附议!”又一个朝臣走出来,“如今天下初定,四海归心,陛下若在此时退位,不利于大局安定啊!”
紧接着,朝臣们纷纷出列进言:
“请陛下三思!储君虽贤,然国赖长君,请陛下收回成命!”
“东瀛方平,高丽新附,西卢盟约刚立,西域商路初开,这些大事哪一桩离得了陛下?”
“陛下若此时退位,臣恐诸事生变啊!”
半数以上的大臣都走了出来,齐声附和,殿中一片“陛下三思啊”的呼声。
周锦华环视殿中,刚想抬腿走出,目光却悄悄扫向了宁王。
只见萧元珩端立原地,面色如常,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周锦华心里咯噔一声,宁王殿下怕是早已得到消息了。
他又瞄了一眼宋敬贤,帝师也一言不发,看来也早就知道了。
若是陛下圣意已决,本侯又何必讨这个不快?
他立刻收回了腿,把到了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安安静静地站得笔直。
萧杰昀抬手一按,殿中喧声渐歇。
他面色未变:“如今四海升平,朕只是想陪着皇后去看看我烈国的大好山河。”
“若有什么决定不了的,将折子递到朕手中也就是了,有何离不了的?”
他不再多言:“朕意已决,程谨言,宣旨。”
程公公上前一步,双手捧起一卷明黄锦缎,轻轻展开。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众臣全部归列,跪倒在地,皆情不自禁地用眼角瞄向大殿内唯二的两位成年皇子,萧泽和萧然。
萧泽跪姿端正,面无表情,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动一下。
七殿下沉稳,又曾经监国。
九殿下近来随宁王在外征战,虽颇有战功,但心性比起七殿下来,还是差了一些。
大部分的朝臣最终都将目光落在了萧泽身上。
萧然扭头盯着大殿门口,浑身的骨头都在往门口使劲。
三清真人保佑,父皇可千万别让我继位。
那以后可就苦死我了,闷在皇宫里再也别想出去了,想偷偷去找小不点儿玩会儿都不行了。
萧杰昀居高临下,将他那副准备逃命的架势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忍了忍,实在没忍住,唇角弯了起来:“老九。”
刚想宣读圣旨的程公公,及时地闭上了嘴。
萧然浑身一僵。
“你给朕老老实实待着。”萧杰昀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纵容,“朕还没昏了头,想将江山传到你手上。”
萧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顿时垮了下来。
他嘻嘻一笑:“那就好,那就好,父皇圣明!”
陈浩在一旁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
皇帝此话一出,所有朝臣心下皆如明镜一般,这储君之位,非七殿下莫属。
萧杰昀忍俊不禁,压下嘴角,微微抬手。
程公公清了清嗓子:“朕仰承天命,俯察舆情。稽古推今,祗承天序。”
“谨告天地、宗庙、社稷,立……”
正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