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了片刻,王妃目光诚挚:“您可愿将团团记入族谱?从此她便是我的女儿,是宁王府的嫡女。母亲,如今您可信了她是萧家祖宗送来的福星?”
老夫人沉思片刻,却仍旧摇了摇头:“此事不可草率。毕竟并非王府所出,来路不明。王府血脉,事关皇家,干系太大。”
王妃神情微滞,却也明白老夫人所虑并非毫无道理:“好,便依母亲所言。”
“今日儿媳想带她去见见王爷。只盼着王爷能早日醒来,由他出面,定然可以给团团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老夫人轻轻点头:“老身与你们同去。”
申时,顺姑扶着老夫人,王妃牵着团团的小手,身后跟着刘嬷嬷,一同走进了养正轩。
养正轩是宁王萧元珩养病的院落,院中古柏森然,空气中透着一股清洌的草木香气。
“娘亲,这里好香啊。”
“这是你爹爹的院子。”王妃低头,轻声告诉她:“你爹爹病了,这两年一直躺在床上,不能睁眼也不能说话,没法陪团团玩。”
三人来到内室,下人端来椅子放在床边,老夫人和王妃坐下,“都下去罢。”
程如安眼圈一红:“来,团团,见见你爹爹。”
团团小脸皱了起来,她踮起脚尖,趴在床边,眼巴巴地望着床上男人的脸,软软唤了一声:“爹爹。”
萧元珩眉眼紧闭,脸色苍白,仿佛沉睡在另一个世界里。
“娘亲,爹爹真好看!”
程如安微微一笑:“娘亲也觉得爹爹好看,倘若他能醒来……”说着眼泪便流了下来。
团团又凑近了些:“爹爹!爹爹!我是团团!道长爷爷说,团团圆圆的那个团团哦!”
听到这话,老夫人的眼泪也忍不住了,哗地一下便冲出了眼眶,这是她的亲生儿子啊!原本那么勇猛的一员战将,怎么如今这样毫无声息地躺在病榻上?
一家人能团团圆圆,也是她最大的心愿了。
团团推了推萧元珩,没有推动分毫。“怎么还不醒呀,爹爹,团团来了。”她小嘴嘟囔着,忽然鼻头一皱,歪了歪脑袋,又耸着鼻尖嗅了嗅:“娘亲,爹爹身上,臭臭的。”
“嗯?”王妃一愣。
团团继续吸了吸鼻子,小脸一板,认真地说:“爹爹的身上,有坏味道,像……泥里的烂树枝子!”
王妃与老夫人都站起了身,靠近了床榻,二人仔细闻了闻,却什么都没有闻到,程如安摇了摇头,不解地道:“没有啊。”
团团低头解开了自己腰间的小绣囊,一通翻找,掏出来一颗青色的小石子,将石子放进萧元珩的掌心,奶声奶气地说:
“爹爹,给你。”
男人的大手苍白而厚实,几乎能包住团团的两只小手,团团用力将他的大手合拢,握住了那颗小如弹珠的石子。
忽而,一道柔和的青光自萧元珩的指缝中泛出,初时若有若无,如流萤初现,但紧接着光芒愈来愈盛,竟有一圈圈涟漪状的光芒晕出,围着他的手掌流转。
团团小手指着那光芒,咯咯咯地笑着:“娘亲!祖祖!爹爹的手亮啦!”
老夫人和王妃屏住了呼吸凝视着,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片刻之后,光芒转为白色,渐渐收敛,而后彻底消散。
萧元珩的手掌缓缓摊开,只见那青色的石子已经变成了黑色,并出现了些许裂纹。
王妃俯身将团团揽进怀中,声音轻柔,语气却极为慎重:“团团,这石子哪里来的?”
团团看着她:“这是我来找爹娘的时候,在小溪边捡到的啊。”
老夫人看了一眼程如安,喊了一声:“刘嬷嬷,带团团出去玩,仔细些,莫要磕碰到了。”
刘嬷嬷闻言走了进来,牵起团团的小手:“咱们去院子里玩好不好?”
“好啊!”团团乖巧地点了点头,随着她往外走去。
王妃想到了什么,赶紧嘱咐了一句:“她若想捡什么便由她捡,拿不动就帮她拿。”
团团听见一下子高兴起来,娘亲说,什么都由她捡呢!拿不动还有人帮她拿!这可太好啦!回头大声喊了一句:“爹爹,我明日再来看你呀!”
眼看着她们走了出去,老夫人急忙吩咐:“快!快去请御医正郭太医来王府!”
第7章
不多时,郭太医到了,花白的胡须飘荡在胸前,一张老脸皱成了一团。
这京城他最不愿踏入的,便是宁王府,王爷这一家子的病症实在是古怪,根本无从医治。一趟一趟地来,一次一次无功而返,对他行医的信心简直就是一种凌迟。
但再怎么不愿意,他还是坐了下来,将手搭在了萧元珩的腕上,微微合眼,细心诊治。
片刻之后,他眉头一松,诧异地睁开了双眼:“奇了!今日王爷的脉象顺畅清和,虽仍旧神志未归却平缓安稳,与从前简直是判若两人。可是服了什么灵丹妙药?”
“当真么?”王妃神情激动。
老夫人缓缓取出那颗黑色的石子递给他:“你可识得,这是何物?”
郭太医接了过来,放在掌心仔细查看,片刻后脸色陡变:“这,这竟然是‘玲珑净厄珠’?!”
“玲珑……什么珠?”王妃怔住了。
“玲珑净厄珠。《神农异宝录》中有载,此珠产自昆仑寒潭之底,千年方可得一枚。其性如冰,遇污则晦,遇毒则噬,色愈黑则毒愈烈。”
“现下此珠竟已成墨色,说明王爷体内之厄,已被其尽数吸纳。此种宝物可遇而不可求,贵府当真是福运当头啊。”
程如安问道:“既然如此,王爷为何仍旧未醒?”
郭太医犹豫了片刻:“王爷沉疴数年,纵然如今因这玲珑净厄珠的功效解了体内之毒,仍需服用汤药数日才会醒转。请王妃莫要担心,老夫自会尽力为王爷医治。”
“说来也是奇怪,王爷竟是中毒!老夫惭愧,数年为王爷诊脉,竟未能察觉,时至今日,此毒究竟为何物,老夫依旧不知啊。”
说完他便陷入了沉思。
郭太医年近五十,行医数载,任御医院正令,这京城中再没有人比他的医术更高明。
他一生沉迷此道,如今见到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毒物,如同老饕遇见了美食,竟是就此迷上了一般,一时竟想出了神。
老夫人与王妃悄然交换了一个对视,都未多言。
老夫人微微咳了一声,惊醒了还在沉思的郭太医:“此事还请郭太医为王府保密,切莫与他人提起。烦请太医给王爷开方,助我儿早日苏醒。”
“是!是!老夫告退。”郭太医擦了擦额上的汗,退了下去。
程如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养正轩的垂花门后,扑通一声跪倒在老夫人面前:“儿媳无能,日夜在王爷身边,竟不知王爷并非患病,而是中毒,请母亲责罚。”
老夫人伸手将她扶了起来:“这也怪不得你,御医正都诊不出来,你又如何能够知晓。”
王妃低头思索了片刻:“母亲,如今祠堂,王爷接连出事,这暗中下手的,必是王府中人。”
“依儿媳浅见,为今之计,唯有暗中细细查访,慎防打草惊蛇。”
老夫人看着床上儿子的脸庞,恨恨地道:“你所虑极是,待找出此人,老身必要将其碎尸万段,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母亲,团团……”
老夫人摆了摆手:“不必多言,从今日起,她便是宁王府的嫡女,稍后我亲自去祠堂叩拜祖宗,晚些让顺姑告知府中众人。”
王妃大喜过望:“多谢母亲!”
程如安想将这个好消息亲口告诉团团,哪知刚走到静兰苑的门口,便惊得停住了脚步。
只见苑内的地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罗列堆叠,她的脚抬起来又放回了原处,没再迈进去,怎么迈?简直是寸步难行。
她往里望去,只见一堆又一堆的破烂,有的大,有的小,已经从门口延伸到了回廊,再堆便要进入内室了!
枯枝、落叶、香囊挂坠、手炉穗子、残了半边翅膀的纸鸢……
程如安看得脑袋直疼,忍不住扶额。
“娘亲!娘亲!你看!我捡回来这么多宝贝!”团团从里面向她飞奔而来。
她腰间那个漂亮的小秀囊此刻已经鼓得溜圆,连袋口都系不严了,而静兰苑的几个下人也早已放弃挣扎,站在一旁,手中还都捧着大大小小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都是你捡的?我都不知道王府里还有这些玩意儿……你这是,把整个王府都翻过来了吧?”
程如安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精心打理的院落被生生的搞成了破烂回收站,一时竟不知该怒还是该笑。
团团撇了撇嘴,奶声奶气地搂着她的大腿:“不是娘亲说的,我想捡什么就捡什么吗?拿不动让她们帮我拿!娘亲最好啦!”
“……”程如安一时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