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帐前的士卒们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不再关注。
此时,两军阵前的棋枰上,已到了终局前最激烈的时刻。
每一个子落下,都关系着全局。
公孙驰的额角渗出了细汗,萧元珩的呼吸也略见粗重。
两人都死死盯着面前的棋枰。
“啪!”
公孙驰落下一枚白子,提起一片黑子,唇角勾起:“宁王,你输了。”
萧元珩看着棋枰,脸色丝毫未动:“哦,是吗?”
他手中黑子缓缓落下:“陛下,没到最后一步,不可轻言胜负。”
一子落,全局皆活。
那枚孤悬的黑子,竟与外围几颗早已被视作弃子的黑棋遥相呼应,瞬间从白棋看似铁桶般的厚势中,闯出了一片全新的活地。
绝处,未必没有生机。
如此一来,双方又重新回到了势均力敌,互相缠斗的局面。
平局!
公孙驰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盯着棋枰,良久后,忽然伸出手,宽大的衣袖拂过枰面。
“哗啦——!”
棋枰上所有的棋子四散崩飞,滚落满地。
“朕的棋局,”公孙驰缓缓站起,看着萧元珩,“从无平手。”
他转过身,墨色的大氅在夜风中扬起。
“回营!”
萧元珩望着他的背影,并未出言挽留,脸上的神色亦半点未动。
公孙驰,仅是平局,你就要掀翻棋枰。
此战若你赢了,你口中的万世太平是否真能实现我无法预料,但若你输了,想必是要搞个天翻地覆。
可是,如果你已经输了,还能做什么呢?
莫非,你还留有后手?
团团,你出来了吗?
九殿下已经去接应你们了,千万要平安回来啊!
陆七趴在帐顶,将下面的情形尽收眼底。
听到身下的帐内传来“噗”的一声,他手中的两枚铁莲子立刻射出,将地上捆绑着一头野猪的绳索瞬间打断。
野猪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一番惊吓之下,骤获自由的野猪在军营里横冲直撞,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奔跑了起来。
“哎呦!这畜生!劲儿还真大!”
“你们怎么没绑牢啊!”
“行了,赶紧抓吧!别让陛下看见了就行,否则啊,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士卒们又开始围追堵截逃跑的野猪。
御帐前的亲兵们再度齐齐扭头,不禁全都哈哈大笑起来,再次扎着堆一起看热闹。
萧二听到外面的声音陡然杂乱,从帘缝中看到亲兵们站成一群的背影,悄无声息地窜出了大帐,闪进了阴影中。
陆七早已翻身下来,护着萧二和团团从进来的地方退出了大营。
萧然带着十几个人正焦急万分地等在外面,一看到他们出来,马上迎了上去:“走!快!前面快终局了!”
一群人回到排水沟里的黑暗中时,身后的军营里依旧灯火通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公孙驰走进了军营:“可有异动?”
第391章
此时士卒们早已合力将再度被捆住的野猪抬走了。
陛下这些日子脾气大的出奇,不过几头野猪而已,还是别说了,万一陛下因此怪罪,难道让我为了几头猪陪葬?
那我岂不是冤死了。
看守营地的将领急忙行礼回道:“启禀陛下,未有任何异动。”
公孙驰点了点头,走进了自己的大帐。
帐内烛火安稳,一切如常。
他看向桌案,走时那本摊开的兵书还压在镇纸下,毫无异状。
“国师,”他解下大氅,“阵法无恙?”
巫罗躬身:“陛下请心。几日之后,必能大败萧元珩。”
“好,退下吧。”
巫罗垂首退出。
这边,一行人回到了烈国大营。
说说笑笑地走入大帐,萧元珩张开手臂等着闺女像往常一样扑进自己怀里。
团团却一进门便停下了,离父亲远远的。
萧元珩愣住了:“怎么了团团?”
他看向萧二:“团团受惊吓了?”
萧二急忙回道:“没有啊。”
所有人都是一脸不解。
萧二蹲下身,扶着团团的小肩膀,看着她:“小姐,方才回来的路上不还有说有笑的吗?怎么了?哪里不适?”
小团子摇了摇头,扭头看向父亲,指了指自己的脸:“爹爹,我的脸上黑黑的,好丑,会把你身上弄脏的。”
萧元珩哈哈大笑,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抱了起来,故意用自己的大脸在她的小脸蛋上蹭了蹭:“爹爹才不怕呢!”
“看,爹爹的脸也黑了,我的闺女怎么会丑呢!要丑也是爹爹丑!”
团团这才搂住了他的脖子:“爹爹才不丑呢,爹爹是世上最好看的爹爹!”
萧元珩大声吩咐:“快去打水来!我要把这只小花猫洗成小白猫!”
“是!”
团团乐了:“我要做小白猫!”
不多时,亲兵们端着几盆水走入,还拿了几条布巾。
萧元珩亲自动手,将女儿的小脸洗得干干净净,自己也擦了擦。
萧二和陆七也收拾利落了。
团团从绣囊里掏出那块刻着龙纹的墨锭,献宝似的捧到父亲和国师的眼前:“看!我从坏皇帝的桌上捡的!”
萧元珩一怔,随即大笑:“哈哈哈,不愧是我闺女!你怎么把人家皇帝的东西都给顺出来了?”
楚渊也不禁失笑:“团团啊,你这捡破烂的习性真是无论何时都改不了啊!”
萧元珩抱起女儿,摸了摸她的头。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传令三军,刀剑磨利,箭镞淬火,弓弦浸胶,楯甲补漆!皮囊满水,每人发三日口粮。贻误者,军法论处!”
“后日子时,全军尽出!本王要提前发兵!”
众人皆是一惊。
萧宁珣问道:“父亲要提前动手?”
萧元珩点头:“如今阵法已破,难道要等着公孙驰拉开阵势打上门来?”
“不如,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抢得先机。”
“明日一早,萧二,陆七!”
“在!”
“你们送国师和团团离开,至稳妥之地安置。”
团团一听马上不干了,搂紧了父亲的脖子:“我不走!我要和爹爹在一起!”
萧元珩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声音沙哑:“团团,乖,听话啊,跟国师一起去安全的地方等着爹爹,这里太危险了。”
团团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要跟爹爹在一起!我能帮爹爹打坏蛋!”
“胡闹!”萧元珩第一次对女儿板起了脸,“这是打仗!刀剑无眼!”
“那我也不走!”团团死死地搂着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爹爹,你要是再受伤怎么办?我要给你治病!”
“呜呜呜……我不走,我死也不走!”
萧元珩的心都要碎了,抬眼看向楚渊。
楚渊轻叹一声,走上前:“王爷,让她留下吧。”
“贫道虽修为有损,护她一人周全还是做得到的。”
“王爷若不放心,可拨一队亲卫,跟着我们,若战事有变,”他顿了顿,郑重承诺,“贫道便是拼着一死,也会将她带走的。”
萧元珩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声:“……好。”
他用力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转向楚渊:“国师,本王将团团托付给你了。”
楚渊点了点头。
“萧二,陆七,你们两人,带五十亲卫守着他们,一旦有事,马上动身,不得拖延!”
陆七回道:“是!”
萧二却犹豫了:“王爷!末将请命为先锋!”
萧元珩深深地看着他,这是跟自己出生入死多次的下属,战场上从来没有一次不在自己身边。
“好!”
他看向萧然:“九殿下,你同团团和国师在一起吧,战局瞬息万变,你可不能出差池。”
萧然咧嘴一乐:“我才不跟小不点儿一起呢,你们都在战场上厮杀,让我看孩子?那可不行!”
“放心吧,父皇让我跟着小不点儿出来,就是让我历练的,有这样的机会,他若是在,怕是高兴都来不及呢。”
“不过我这点儿武艺,前锋是做不了的,但跟在后面上阵杀敌还是做得到的。”
萧元珩笑了:“好!我烈国儿郎理当如此!”
他抱着女儿轻轻晃动:“乖啊,团团,不哭了,都是爹爹不好,不哭了啊。”
团团在父亲温暖的怀抱中,本就紧张了一晚的她,被爹爹晃着晃着,睡了过去。
次日,大营里的气氛全变了。
所有人都忙忙碌碌,空气里都是汗水和铁锈的味道。
陆七牵着团团的手,坐在帐门外的小凳上。
张武安扛着一捆箭路过,脚下如飞,瞥见了她,扯着嗓子吼道:“小姐!等着!打完这一仗,叔叔给你猎头鹿,拿鹿角给你做架子挂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