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峰晃晃悠悠地站着,手里还拎着一张巨大的硬弓。
他脸颊通红,脚步虚浮,眼神迷离地望着那片废墟,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含糊着舌头,大声嚷道:
“咦?呃!刚才明明好大一只秃鹫,蹲在那帐子上!嗝……敢抢老子的肉?看老子不射,射下你来!”
说完,他胳膊一软,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萧宁珣和萧然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萧宁珣一脸焦急:“姬兄!你醉了!那是大王子的帐子!你怎么能对着王帐射箭!”
萧然拼命忍着笑,配合着大声嚷嚷:“就是!快把弓放下!那是秃鹫吗?那是王帐的顶子!”
团团看着他们,笑着大声喊道:“姬叔叔!你怎么喝了那么多酒啊!你醉啦!”
他们的声音在夜里传得格外遥远。
帐前的护卫和被惊到的附近牧民们,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情形:
二王子姬峰醉醺醺地误射了大王子的狼头帐。
大王子巴特尔像是刚从土堆里刨出来一样,站在废墟前暴跳如雷。
萧宁珣等人的视线此刻却都盯在了巴特尔身边,那个穿着中原服饰,蒙着脸的蒋恒身上。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大王子的帐中怎么会有个中原人?
姬峰似乎此时才看清,他眯着眼,指着废墟,大声喊道:“啊呀!真的是帐子?”
“坏了坏了!对不住啊!巴特尔,我喝多了,眼神不好!”
“不过,你也别肉痛啊!我赔你!明日我就赔你个新的!”
说罢,他脑袋一歪,彻底醉倒在萧宁珣肩上,唇角一勾,痛快!
鼾声随即响起。
巴特尔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醉倒的姬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吼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姬峰是故意的?证据呢?所有人都看到他醉了!
该死!自己帐里的蒋恒还暴露了!
蒋恒见护卫们围了上来,心中一沉,低声道:“殿下,我先走了。”
他掉头便走,明白此刻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自己长久以来的隐匿,终究还是出现了一道致命的裂痕。
萧宁珣冲着萧二使了个眼色,萧二会意,跟了上去。
王庭的近卫们赶了过来,蒙根大汗被惊动了。
第353章
阿尔斯楞看着坍塌的狼头帐,暴怒的巴特尔和醉得不省人事的姬峰,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
“无关人等退后!”他厉声下令,快步走到巴特尔面前,右手抚胸,“大王子殿下,我奉大汗之名前来查看。请问……”
“问?还用问吗?”巴特尔指着姬峰被搀走的方向,“姬峰!是他射塌了本王的王帐!”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是谋害!是造反!你们还不将他拿下!”
阿尔斯楞面色不变:“殿下息怒。此事牵涉两位王子,我即刻回禀大汗,请大汗裁断。”
说罢,他留下一队人协助收拾残局,自己带着另一队转身朝着金帐而去。
蒙根听了他的禀告后,半晌无语。
阿尔斯楞不敢抬头看他的脸色,手心微微冒汗。
二王子此举,实在是过于莽撞了。
大汗肯定是要大怒了。
然而,下一刻。
“嘿嘿……哈哈哈!”蒙根畅快的笑声骤然响了起来。
阿尔斯楞猛地抬起头来,一脸震惊地看向他,大汗这是,气狠了?
片刻后,蒙根收了笑声,低声道:“真像我年轻的时候啊!”
“一匹草原狼……”
“下去吧,明日,等姬峰酒醒后,把他们两个都带过来见我。”
“是。”
阿尔斯楞退了出去。
萧二如同夜色中的一道影子,紧跟着蒋恒。
蒋恒极为警觉,在错综复杂的毡帐中绕起了圈子。
他专挑背光处和人迹稀少的小径,偶尔突然转头回望,或是佯装整理靴子俯身观察后方。
若是寻常的护卫早已被他甩脱。
可惜他遇上的,是宁王府的护卫首领萧二。
萧二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气息与夜风几乎融为了一体。
终于,在绕了大半个王城后,蒋恒闪身钻进了一顶毫不起眼的灰色旧帐中。
帐子极为普通,与周围牧民自用的没有两样。
萧二伏在十几步外的一个草料堆后,耐心地等了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
帐帘再次掀开。
蒋恒出来了,手里拎个空木桶,像是要去打水。
既然已经知道了巢穴,萧二不再犹豫,直接出手将他按倒在地。
萧二低声问道:“你是谁?从哪儿来?”
蒋恒笑了笑,猛地咬牙。
萧二心知不妙,但为时已晚,蒋恒嘴角流出鲜血,转眼间便没了声息。
萧二迅速将他拖到旁边一堆勒勒车的阴影下,伸手往他耳后一探,两指扣住边缘,果然!又是一张人皮面具!
面具下,露出了一张不过二十余岁的年轻面孔。
该死!哪里来的这么多死士!
萧二眉头紧锁,立刻返身冲回那顶灰色旧帐。
帐内空空如也,只有最普通的毡垫、矮几、和一个早已冷透的简易火塘。
他迅速地搜查了一遍,掀开每一个毡垫,敲击每一寸地面。
终于,他在火塘的灰烬中找到了没有燃尽的纸片一角。
萧二小心翼翼地收起纸片,走出了帐子。
翌日下午,姬峰来到了金帐外。
他已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脸上还带着宿醉般的惺忪。
他大声喊道:“姬峰特来向大汗请罪!”
帐内传来了蒙根的声音:“进来。”
姬峰大步走入金帐,巴特尔已脸色铁青地站在下首。
“父汗!”巴特尔抢先开口,“昨夜姬峰他分明是蓄意报复!”
“当众毁我王帐,折我王旗,视王庭威严如无物!请父汗严惩,以正法度!”
姬峰单膝跪下,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懊悔:“大汗!我被关了这些日子,昨日出来心里高兴,多喝了几碗,醉糊涂了!”
“模模糊糊看到巴特尔的帐顶有个黑影盘旋,以为是哪只不长眼的秃鹫,这才射了箭。”
“我当时确实不知道那是王帐啊!若是知道,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
“我愿意赔偿巴特尔的损失!请大汗责罚。”
“你胡说!”巴特尔怒道,“秃鹫?深夜哪来的秃鹫!”
“你那几箭都能射断旗杆和绳索,这是醉酒之人能做到的?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巴特尔,你这话就不讲理了,”姬峰叫起屈来,“我别的本事没有,这箭术可是长生天赏的饭碗,就是醉死了手都有准头!”
“我真的是看错了而已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了起来。
巴特尔咬死姬峰故意行凶,姬峰咬定自己酒后糊涂,吵得不可开交。
“够了。”
蒙根终于开口了,帐内瞬间安静。
他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缓缓扫过。
“醉中箭术依然不减,”蒙根看着姬峰,“你这箭术倒是又长进了不少。”
巴特尔闻言,脸色猛地一白。
兄弟俩都是四岁便开弓学箭,但他的骑术和箭术,却一向是无法跟姬峰相提并论的。
姬峰低下了头,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大汗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哼,管他什么意思,大不了再关我几个月!
“不过,”蒙根话锋一转,“毁了王帐,惊扰王庭,终究是你的过错。姬峰。”
“是。”
“今日起,十日之内,不许你再沾一滴酒。”
“好好醒醒你的酒!”
姬峰垂头丧气地应道:“哦!是!”
心中暗乐,这惩罚,轻得像挠痒痒。
“父汗!”巴特尔急了,这叫什么惩罚?难道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放过他?
“巴特尔,”蒙根脸色沉了下来,“你昨夜受惊,帐子也毁了。”
“朕赏你黄金百两,重建狼头帐。”
“这件事,到此为止。”
“父汗!”巴特尔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蒙根,满脸通红,“怎能如此轻易放过……”
“我累了。”蒙根打断了他,合上双眼,露出了一丝疲惫。
“以后,我不想再看见这样的事。”
“兄弟不睦,是让外人看王庭的笑话。”
“你们的眼睛,若总只盯着自家兄弟的帐顶,便看不见真正的豺狼藏身何处。”
他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巴特尔死死攥紧了拳头,终究不敢再争辨,狠狠瞪了姬峰一眼,转身大步走出金帐。
姬峰也随后行礼退出。
金帐外,阳光刺眼。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哪还有半点“垂头丧气”,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畅快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