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面前摆着两个木桶,桶里的清水中养着几尾鲜活的鲫鱼。
团团一眼便被那活蹦乱跳的小鱼吸引了,扯着萧宁珣的衣袖:“三哥哥你看,小鱼!”
她蹬蹬蹬跑到桶边,蹲下来,小手扒着桶沿,看得津津有味。
几个半大孩子追逐打闹着从一旁的桥上冲了过来,其中一个孩子跑过时脚下一绊,惊呼着直直撞向了鱼桶!
“哗啦——!”
木桶被撞得翻倒,水泼了一地,几尾鲫鱼顺着水淌了出来,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拼命扑腾。
卖鱼的小姑娘眼疾手快,一把将木桶扶起,水才没全部流干。
萧二迅速将团团抱起,没让她沾湿分毫。
“啊——!”
一个年轻女子惊呼了一声,踩在泼出的水中,连连后退,险些滑倒。
一尾鱼从地上跃起,正好跳到她的裙摆处,又滑落下去,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她身旁的丫鬟急忙将她扶住,弯下腰给她抚平裙裾。
女子却一把挥开了丫鬟的手,厉声道:“笨手笨脚的!没看见我的裙子脏了吗?”
女子轻抚胸口,似是受惊不小,一身淡粉色的长裙极为抢眼,裙摆上绣着繁复的花鸟纹样,在阳光下隐隐泛着一层珠光。
只是现在,那裙摆被溅湿了一大片,还沾上了点点污泥。
“天哪小姐!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卖鱼小姑娘脸都吓白了,一边慌忙去捉地上的鱼,一边连声道歉。
丫鬟横眉瞪眼,一把将她推开,尖声道:“瞎了你的狗眼!看看你干的好事!”
女子冷冷接话,语气轻蔑:“一条贱命,也配碰我的裙子?今日若是赔不了,便将她送官!”
丫鬟气哼哼开口:“我家小姐这身裙子,用的可是天水碧!一匹百金!江州府独一份!把你连人带鱼卖了都赔不起!”
突然,她看到地上的积水里躺着的一件东西:“哎呀!小姐,您刚从凝香馆里买的香囊!”
那女子低头看去,正是自己方才精心挑选的,更是一脸怒色:
“这香囊是我才买的,足足花了二十两!你不但弄脏了我的衣裙,居然还毁了我的香囊?!”
“罢了,本小姐心善,给你两条路选。”
她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吓得浑身发抖的卖鱼女孩:“一是你自己去衙门,认个‘冲撞贵人、毁我财物’的罪,挨上二十板子,在牢里蹲上几个月。”
“二是,”她唇角勾起,语气残忍,“签下死契,到我府上为婢,给我做牛做马做到死,就当是,还了我这件衣裙了。”
“不妨告诉你,我爹和府尊大人正在喝茶,我一句话,就能定你全家的死活!”
丫鬟得意的接口:“我家小姐都给你指了明路了,赶紧选吧!”
她们的声音,引来了不少人驻足观望。
“这是怎么了?”
“这小姑娘弄脏了钱家大小姐的裙子!”
“哎呦!怎么运气这么不好?这位大小姐可不好惹!”
钱小姐用锦帕捂着口鼻,一脸嫌恶地看着裙摆上的污渍,脸色难看至极。
卖鱼的小姑娘被推得一屁股坐倒在地,抬起头看着那脏了的华贵衣裙,又惊又怕,眼圈瞬间便红了。
人家都说了不是有意的!一件裙子而已!干嘛这么欺负人啊!
团团皱起小眉头,从萧二怀里滑下来,走到小姑娘身边,伸出小手将她拉了起来。
转头看向那女子的裙摆。
“咦?”她抬起手,指着钱小姐的裙摆上的污渍:“喂!你的裙子掉色了捏!我娘亲说过,真正的好料子,就算沾了水,也不会掉色的哦!”
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那钱小姐的裙摆。
只见被水浸湿的地方,原本在阳光下流转的珠光彻底不见了,鲜艳的淡粉色褪成了暗淡的土黄,与周围光鲜亮丽的部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钱小姐脸上一白:“你胡说什么!”慌忙想用帕子去遮掩,可哪里遮得住。
怎么会这样?
她猛地抬头,瞪着团团喝道:“哪里来的野丫头!再胡言乱语,我连你一起送进衙门!”
丫鬟也慌了神,大声喝道:“臭丫头!胆敢污蔑我家小姐!”
“你知道我家小姐是谁吗?江州府最大的盐商,钱老爷府上的千金!这么贵的料子,你懂什么!”
团团围着钱小姐走了一圈,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这料子我娘亲有好几件呢!你肯定是被别人骗啦!”
“明明是便宜货,还以为是真的天水碧,好可怜啊!对不对,九哥哥?”
萧然早就看这对主仆不顺眼,闻言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确实,假货真不了,水一泼就现了原形了。”
萧宁珣看着妹妹和萧然,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天水碧娇贵的很,沾了脏水便是如此,洗净晾干了便好。
他们俩这是存心要让这钱小姐出个大丑。
不过,江州最大盐商?和上次那位钱少爷出自一家啊,都是这般骄纵,给她个教训也好。
围观的人发出了低低的嗤笑声,开始指指点点。
“不会吧,钱小姐居然不识货?”
“看起来还真是。”
“这钱家家财万贯的,怎么会如此对待自家千金?”
“这钱小姐在家过得不怎么样啊!”
钱小姐脸上红白交错,跺了跺脚,狠狠瞪了丫鬟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走!”
她瞥了那卖鱼小姑娘一眼:“别再让我看见你!”
她恨不得一步便离开这里,无心再维持什么仪态,用帕子半掩着脸,逃也似的挤开人群,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
“我的鱼!”卖鱼的小姑娘突然惊呼了一声。
几人闻声看向木桶,心里俱是一凛。
只见方才还活蹦乱跳的鲫鱼,此刻竟全部僵直地浮在水面。
更骇人的是,鱼身正迅速弥漫开一种均匀而妖异的蓝紫色。
第287章
团团趴在桶边,瘪了瘪嘴:“可怜的小鱼……”
萧二眉头一皱:“三少爷,你看那香囊。”
那是一个杏黄色的锦缎香囊,绣着缠枝莲纹,正躺在方才洒落的一小滩积水中。
此时,那香囊边缘的锦缎,也正被一模一样的蓝紫色缓慢浸染,那诡异的颜色在积水中丝丝缕缕地散开,与死鱼身上的颜色完全一致。
萧宁珣蹲下身,并未用手直接去碰,而是从袖中取出随身的帕子,轻轻将那湿透的香囊拎起。
陆七上前一步,低声道:“方才那丫鬟说,这香囊是那钱小姐从凝香馆里刚买的。”
凝香馆。
萧宁珣眼神一沉,将那浸染了诡异颜色的香囊仔细包好,收入怀中。
团团看着他,一脸奇怪:“三哥哥,你怎么跟我学了呢?”
萧宁珣:“……”
团团扭头看向卖鱼的小姑娘,从荷包里掏出一块银子,递给了她:“给你。”
小姑娘急忙摆手:“不,不!我不能要。”
团团往她手里一塞:“你的鱼都死啦,没法卖了嘛!”
卖鱼的小姑娘看着她,红着眼圈点了点头:“谢谢你啊。我还以为,今日一个铜板都赚不到了呢。”
团团摆了摆手:“不用谢啦!我走啦!下次再来看你的鱼!”
她站起来,走到萧然身边,拉起他的手。
萧然满脸惊喜:“小不点儿,你居然没去找你三哥?”
团团一脸奇怪:“因为要去找罗姐姐啊!罗姐姐喜欢你,想见的是你啊!”
萧然顿时泄气:“……”
团团冲着其他人一招手:“走啦走啦!咱们去找罗姐姐!”
几人继续前行,没多久,便来到了桥头帮的总舵,安济桥。
桥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
桥的东头,一栋挂着灯笼的三层竹楼静静矗立。
门楣上并无匾额,只在屋檐下悬了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桥头帮三个大字。
见有人走近,一个正在门口收拾缆绳的精壮汉子立即起身:“几位是?”
萧二拱手道:“劳烦通传一声,住在醉江月的朋友,特来拜会罗少帮主。”
“请稍候。”那汉子转身快步走入楼内。
不多时,一阵爽利的笑声便从里头传了出来:“你来了?果然没有食言!”
罗红鲤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暗红劲装,迎了出来。
她看着萧然,唇角一弯,“哟,小郎君,睡醒了?”
萧然脸一红,挺了挺胸膛:“我向来言出必行!”
团团脆生生地喊了一句:“罗姐姐好!”
罗红鲤笑得更开心了:“小囡囡!你好啊!走,跟姐姐进去。”
她转身引路:“几位,我这里简陋,别嫌弃啊!里面请。”
走进楼内,一楼极为宽敞,摆着十几张厚重的原木桌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