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思绪,皇帝转身看向轩辕璟,笑道:“阿临,你说得不错,此女能写出这本武考宝典,在兵法上确实颇有造诣。”
轩辕璟似乎不以为然,“小姑娘读了些书,纸上谈兵而已。”
陆未吟已经露了脸,不能一次捧得太高。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皇帝不置可否,坐回椅子,神色微肃,“镇岳司将四十八处铁冶所全部查了一遍,揪出几个盗铁私贩的小吏,但出入甚微,阿临,此事你怎么看?”
父子俩时常会聊一些政事。
轩辕璟眼盲心不瞎,会提供一些很独到的思路和见解,如今眼疾已愈,皇帝有心培养起用。
国事任重,邺王不成器,太子身边需要有人协力辅佐,他也想趁此机会探探儿子的底,看看有几分本事。
轩辕璟正色道:“依儿臣之见,无外乎两个可能。一,镇岳司没有深入,仅查到皮毛,二,这批生铁来自境外。”
这些天,崔行舟动作频繁,轩辕璟将楚家兄弟几度辗转,最后直接藏进昭王府里。
皇后的反应超出他的预料,他不由得多想了些。
要知道,月氏族也有铁矿,虽说舍近求远得多费不少工夫和财力,但幽州偏远,胜在稳妥,也不是没可能。
若真是如此,只怕三十二名斥候的死背后还有隐情!
轩辕璟站起来,拂袍长跪,“朝中众衙署各有重任,恐抽身无暇。儿臣蒙受圣恩,亦受黎民奉养,如今眼疾已愈,愿为父皇分忧。”
皇帝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当即传人拟旨,钦命昭王轩辕璟为督查使,携领兵部及镇岳司,共查此案。
消息传到凤仪宫,烛火跳跃中,皇后雍容华贵的面容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
皇帝竟任命轩辕璟为督查使……她就知道,这个死瞎子和他那个贱人母亲一样,是她母子俩命里的劫。
“速速派人去幽州,将一切痕迹清理干净,万不得已时……”
沉吟片刻,凤眸间透出杀意,“舍掉刘柯!”
崔行舟将京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把人搜出来,自行藏匿也就罢了,可若是被有心之人提前藏了起来,那可就坏事了。
她必须提前部署,做好最坏的打算!
与此同时,星明率领一众星罗卫,也在快马加鞭赶往幽州。
连着几天夜雨,短暂凉爽后,强盛的暑气再度卷土重来,烤得万物萎靡。
陆未吟废寝忘食的捧读皇帝借阅的兵书,终于赶在三天内全部翻阅了一遍,再送入宫中归还。
迈出宫门,见外头空地上多了一辆有些眼熟的马车,下一刻,陆晋乾从车里钻出来。
“阿吟!”陆晋乾疾奔过来将人拦住,也不同她啰嗦,直接说明来意。
“救救阿坤,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
陆晋乾肉眼可见的憔悴消瘦了。
眼窝暗沉,下巴上有很明显的胡茬青印,连脊背都弯下来,垮着肩膀,像是被耗光了所有的精气神,只靠一口气撑着。
陆未吟知道,他这段时间为了陆晋坤,确实没少奔波。
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哪怕一万个嫌弃,心里还是在意的。
若是以前,陆未吟会想,自己也是他们的亲妹妹,为何他们就能如此铁石心肠,没有半点在意和怜惜呢?
不过她现在已经不好奇,也不关心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了。
后退两步拉开距离,“陆大公子慎言,二公子犯的是国法律令,岂是我一个闺阁女子能够插手的?”
秀眉微扬,陆未吟笑容冷冽,“他又不是我院子里的一条狗!”
“你!”
陆晋乾牙关紧咬,强忍火气,“你别太过分了。那把匕首分明是你带去较武台的,阿坤念及手足之情,始终没有拆穿你,逼急了,我就把此事捅出去,你蓄意诬陷,一样落不着好。”
陆未吟真的是被逗笑了,“陆大公子今日是来同我讲笑话的吧?”
念及手足之情?
他们要是有证据,早就毫不犹豫把她送到牢里换陆晋坤出来了。
“我是来求你的!”
陆晋乾攥紧双手,豁出去了,屈膝跪在陆未吟面前。
“只要你出面承认,那把匕首是你带上较武台,而非阿坤私藏,就能保下他一条性命。”
陆晋乾跪行两步,“阿吟,我们是亲兄妹,他是你的亲二哥呀!你小的时候,他也是背过你抱过你的,还让你骑在他肩膀上去看花灯,这些你都忘了吗?”
遥远的记忆被唤起,陆未吟隐约记得很小的时候,确实也曾和两个哥哥十分亲近。
可后来怎么就不亲了呢?她想不起来了。
眉眼微垂,陆未吟露出几分动容。
“哪怕我出面承认,也只能抹去私藏刀械这一条罪名。贿赂签吏,蓄意杀人,他仍旧难逃一死。”
陆晋乾心下大喜。
他就知道,陆未吟心底里是在乎陆家人的。
手足至亲,血脉相连,她又岂能真的眼看着哥哥赴死?
陆晋乾当即趁热打铁,“这个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哦?”陆未吟挑眉,“怎么安排的?”
陆晋乾下意识噤声,脸上露出防备神色。
“这就是你说的亲兄妹,呵!”
陆未吟轻嘲摇头,拔腿便要走。
马车里,陆奎见状,着急忙慌跑下来。
明明是来求人的,却放不下当爹的脸面,想发火又强压着,别别扭扭开口,“签吏那里会承认是他蓄意构陷,之后雷统领再出面——”
“父亲!”
陆晋乾用力拽了他一把,气得眼前发黑。
说了不让他来不让他来,非要跟来,来了什么都往外说。
陆奎瞪他一眼,又望向陆未吟,不自觉流露出父权的霸道和专制,“总之,你只管出面认下便是,其他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陆未吟煞有介事的点点头,转身折回宫门,对守卫说:“烦请通禀一声,臣女陆未吟,求见圣上。”
第68章 送陆家人去死
“你想做什么?”
陆晋乾反应迅速,不等宫门守卫回话,马上起身冲过来,扣着陆未吟的手腕将人远远拉开。
“孽障,你疯了不成?竟要闹去圣上面前,你想拖上全家去死吗?”
陆奎也围过来把人堵住,脸色铁青,压抑的低吼里窜出忍无可忍的怒火。
两个高大的身躯重叠投下一片充满压迫感的阴影,将陆未吟笼罩其中。
陆未吟在永昌侯府养得白嫩的面庞如同一朵梨花,微仰着,带着三分笑,却比落在枝头的冬雪还要冷。
“陆将军这话不对,不是拖上全家去死,是送你们去死!”
像是生怕他们听不清,陆未吟放缓语速,一字一句清晰明确。
“你!你这个孽障!”陆奎再也压不住心头的火气,大掌高高扬起。
如此不顾亲情的逆女,干脆打死了事,也算是给老二赔命,还能出一出恶气。
“父亲,父亲息怒。”
宫门守卫听到动静看过来,陆晋乾赶紧抱住陆奎的胳膊将人拉开。
父子俩退到日光下,陆未吟仍旧站在宫墙投下的阴影里,一明一暗,泾渭分明。
一阵风过,将女儿家轻柔的嗓音送进父子俩耳中,“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晋乾看向她,不仅没有松一口气,反而如临大敌。
太阳光亮得晃眼,阴影下,陆未吟的神情晦暗不明。
她又想做什么?
陆未吟缓缓走近,闲庭信步般,和紧张防备的父子俩形成鲜明对比。
“我如今身在永昌侯府,萧家众人待我亲厚,近日又在圣上面前露了脸,就算认下匕首的事,横竖也不过是被斥责几句,并没什么要紧。”
轻慢的目光来回扫视父子二人,陆未吟缓缓摇头,“但是如今将军府于我而言,只是拖累,毫无助益,我着实犯不上去管这闲事,除非……”
陆未吟话锋一转,挑眉看向陆晋乾。
“我知道陆大公子和平康伯爵府的季小姐有些交情,若是能攀上这门亲,将军府在京都的地位水涨船高,日后大家多些往来,彼此扶持守望相助,我才不算白帮这一回。”
最后,陆未吟看向陆奎,“陆将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陆奎哼了声,没说话。
他心里还是有些盘算。
这孽障方才还扬言要送全家去死,这会儿又开始出谋划策,可别是挖坑等着他们跳呢。
陆未吟点到即止,也不等他们表态,直接转身朝侯府的马车走去。
望着马车消失在转角,陆晋乾明明置身艳阳之下,却莫名惊出一身冷汗。
陆未吟如何知道他与如音的事?
她是何时知晓的,又是否做了什么?
考题的事……会不会就是她的手笔?
得知考题不对,陆晋坤交了白卷,他立马找人递消息,想找季如音当面问个清楚,却至今没有得到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