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东霆眼中溢出笑意,语气不自觉的真诚自然起来,“你想得嘉奖?”
陆未吟摇头。
“我一个姑娘家,深夜出府,去的还是斗场那种地方,怎么可能宣之于众?我已经请朱参军替我保守秘密,但又觉得有点可惜,便想问问大公子,这功劳能让给别人吗?”
“你想让给谁?”
陆未吟完全真心实意,“给三哥。他马上武考了,若有这样的功绩傍身,日后定能有个好去处。”
这是决定来找萧东霆的时候,在路上想到的。
人确实是她抓的,功劳不要白不要,与其给旁人,还不如给萧西棠。
“你这话要是让阿棠听见,只怕会同你翻脸。”
萧东霆示意阿蒙起身,摆手赶人。
陆未吟让采柔他们去外头等。
面对萧东霆疑惑的目光,陆未吟拿出自己最诚恳真挚的一面,“大公子,若我能寻来神医,可否让他替你瞧瞧腿?”
几乎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无形的锋刃从萧东霆眼中飞出来,压抑的静默里,似有冰霜在周遭凝结。
“陆妹妹是觉得,自己口中的神医,医术比一众太医还要高明?”
陆未吟唇角微微绷紧。
果然,老虎的屁股萧东霆的腿,都是碰不得的。
但她偏偏就要碰一碰。
“天下能人众多,多试一次,就多一分机会。”陆未吟面不改色,连视线都不曾闪一下。
萧东霆双眼微眯,眸间寒潭冰裂,能将人一口吞进去。
是不是多一分机会他不知道,但一定会多一个人,看到永昌侯府大公子萧东霆锦袍之下萎缩得像枯树一样的废腿。
“流光,送客!”
流光从外头进来,“陆小姐请。”
陆未吟转身迈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扭头看向流光,“大公子这样的人物,也会讳疾忌医?”
流光瞳孔疯狂震颤。
“陆小姐请!”
快走吧,你想死,我还想活呢!
流光把人送出青云轩,打算过一会儿再回去,让公子一个人静静。
结果一扭头,孟平来了。
“你来做什么?”
孟平径自朝里走,“当然是找大人,还能是找你?”
流光把人拦住,“除非天塌下来,否则……”
“哎呀,怎么这么啰嗦!”孟平不耐烦。
流光冷笑,“行,我这就给孟都头通禀去。”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且看着吧!
孟平进去的时候,萧东霆已经恢复常态,正在照着棋谱摆棋局。
他乐呵呵报喜,“大……公子,半月佛抓到了。”
探至窗前的树枝在棋盘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似乎被打扰到,萧东霆眉头拧起。
“是你抓的吗?”
孟平愣住,“这……”
“又不是你抓的,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孟平:“……”
萧东霆落下一颗黑子,语气平缓,却字字带刺。
“堂堂镇岳司,诸多好手,端个地下斗场,还让主犯给逃了。这次又蹲守那么久,最后还是靠别人才将人抓获,我都替你们臊得慌。”
孟平站在旁边,臊眉耷眼,冷汗涔涔。
他总算知道流光为何拦他了。
大人今天早饭怕是吃的炮仗。
萧东霆又摆了几颗棋子,见他杵着不说话,冷冷抬眼,“专程来看我研究棋?”
孟平犹豫着开口,“大人,抓住半月佛那人,朱焕说是他的暗探,但我瞧着不像……”
“那你瞧着像什么?”
孟平紧张到咽口水,“我瞧着……像您那个陆妹妹。”
萧东霆心底的烦躁达到巅峰。
“不是像,就是她!”
第57章 他的眼睛,果然看得见!
将一颗棋子紧紧攥在手心,萧东霆恶劣甚至恶毒的想,干脆把陆未吟干的事儿给她抖出去算了。
以前的都不提了,就说昨晚。
深夜外出,不仅去了斗场,还入了斗坑杀了人。
这要是传出去,可不会有人夸她舍身救人,只会说她胆大妄为心狠手毒。
毁掉她的名声,让她一辈子嫁不出去!
哎?不对!
一辈子嫁不出去,岂不是一直都要留在侯府?
啪。
把棋子扔到棋盘上,萧东霆被自己气笑了。
他抬头看向孟平,深眸凝视,“我派她去的,有什么问题?”
孟平能有什么问题?
他唯一的问题,就是大人心,海底针,实在太难猜了。
孟平走后,萧东霆一个人在窗前坐了许久。
今日的阳光莫名觉得有些昏黄,如同沉沉暮色,漫过他的膝盖和空荡的袍角,身后的影子斜在地上,像一截被遗忘的断剑。
已经很久没人提过治腿的事了。
刚出事那段时间,太医院张院使和李太医几乎日日都来府上,扎针放血熏药,甚至连吸血水蛭都用上了,皆无成效。
他们说,要是荆无名荆神医还活着就好了。
太医放弃之后,侯府又张贴告示重金求医。
来的人不少,各种千奇百怪的法子都试过,一个个胸有成竹的来,又摇头晃脑的走。
又说,这腿只有荆无名荆神医才能治。
可是荆无名死了,死了好多年了。
求医不成,祖母又开始求神,和尚说他杀孽太重,道士说他腿上趴着小鬼儿。
那是萧东霆人生中最荒唐的一段时间,抄经求宽恕,腿上贴黄符。
神佛没有怜悯他,反倒是整个侯府,终日笼罩在沉闷压抑之中,每个人脸上都是愁云惨雾,仿佛笑一笑都是罪过。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避免在他面前提及腿脚这样的字眼,在青云轩里,谁要是说一句“腿脚麻利点儿”这样的话,都要被管事狠狠训一顿。
再后来,所有能试的法子都试过了。
眼看祖母的白发越来越多,他说,不治了。
那个晚上,如侯府脊梁般坚毅挺立的老太君,在他面前哭得上不来气。
好不容易他认命了,这轮椅坐着坐着,好像也就习惯了,结果陆未吟今天竟跑来跟他提治腿。
都说只有荆神医才能治,她还能把已经变成一堆焦骨的荆无名弄来给他治腿不成?
萧东霆深深汲气。
烦躁,气恼,就像把心掏出来放到麦芒上滚了一圈,又痛又痒,说不出的难受。
不过恼归恼,他却也明白,陆未吟是出自好心。
萧东霆把流光叫过来,交代了些事。
流光听完,表情复杂。
公子现在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另一边,陆未吟回到千姿阁,尖尖已经备好热水,沐浴更衣完毕,采柔也刚好送完阿蒙回来。
陆未吟问:“这么久了,金裁缝那里真的一点异常都没有?”
她总是记不住金立万的名字,总感觉不顺口。
采柔给她梳着半干的头发,“没有。日夜都有人盯着的,他整天就做裁缝那些事儿,来来回回也都在那一片打转。”
“昭王那边也没跟他接触过?”
“盯着的人说没有。”采柔摇头,视线和陆未吟在镜中相遇,“小姐,会不会是咱们搞错了?”
“先盯着吧。”
侯府的月例给得很足,她私库里好东西更是多到摆不下,不差这点儿。
陆未吟眉头微微皱起,总感觉自己忘了什么事,奈何实在困得不行了,等不及头发全干就先趴去床上。
乌发垂落,清丽小脸托在藕白玉臂上,眼睑半睁半眯。
问完萧北鸢的病可有好些,又问萧西棠,得知他在外头让人打了,陆未吟轻笑,沉重的眼皮终于落下来,呼吸均匀安睡过去。
一觉醒来已是黄昏。
窗棂将斜阳割得破碎,陆未吟坐起来,恍惚间像是回到前世,推开帐帘,外头是漫天黄沙,是旌旗猎猎,是将士们被残阳拉长的身影。
一想到他们中有很多人会埋身黄沙不得回还,胸口像是填满了又咸又苦的海水,沉闷压抑,甚至钝痛。
穿鞋下床,尖尖听见声响进来伺候穿衣。
陆未吟面色肃起,“叫采柔给昭王府递消息,我要见王爷。”
话音刚落,采柔迈步进来,“小姐,昭王约您今夜子时过府一见。”
“好。”
陆未吟让采柔去把玉桑花装起来。
采柔应声去办,转身刚走两步,又听到陆未吟说:“把烛笼的位置告诉我。”
采柔脚步僵住,心口猛跳,强作镇定开口,“奴婢不知道哪里有。”
采香早就跟她说过小姐要找烛笼,姐妹俩商量好了,不管小姐怎么问,咬死一句不知道。
那种要命的地方,说什么都不能让小姐去涉险!
哪怕背对着,采柔仍能感受到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落在身上,像是压了座大山,让人呼吸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