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有希望,那就全力以赴。
三人聊了许久才散,看着周显扬轻快欢喜的背影,轩辕璟拿胳膊轻轻撞了下苏未吟,“你说,要不要奏报回京,再调几个农官过来?”
过来的时候还能再带些油草。
人多力量大,这么重的担子,他担心周显扬一个人挑不起。
“可以,不过最好是再等等。”苏未吟扭头看向闷雷滚滚的夜空。
再等等,等这片土地经历完最后一场风暴,迎来真正的太平。
后半夜,这场雨终于落了下来。
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一阵呛人的灰尘,听起来声势浩大,实际只是把地皮湿了薄薄一层,等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很快就被晒回了原样。
对于人来说,这点雨似乎可有可无,但对于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植物来说,相当于又续了一段命。
前往议事厅的路上,苏未吟不由得想,好歹淋过一阵雨,那株油草的嫩芽肯定又长高一些了吧。
不过她现在暂时没有时间过去看看,刚收到消息,哈图努那边动了。
徐镇山和轩辕璟已经在议事厅等着了,苏未吟一到,徐镇山立马抖开桌上的羊皮舆图。
“这个哈图努心眼儿可忒多,他没有直接带队靠近边境,而是从石羊滩西边的暗峡穿过去,一队人马举着部旗,大张旗鼓的往居狼山去,看起来像是要回到旧地重建部族。实际五万人进入暗峡,朝居狼山去的不到两成。”
表面瞧着烟尘滚滚声势浩大,其实队伍内部松散,那些扬尘绝大多数都来自马匹后面拖的树枝。
镇北军的斥候险些被骗过去,幸好苏未吟提前洞悉了对方的意图,他们多留了个心眼儿,跟了十余里后才发现异常。
“剩下的人马兵分四路,分别朝这几个方向去了。”徐镇山一边说,一边在舆图上点出来。
斥候只传回了个大概方位,具体去了哪里,还得等之后的消息。
轩辕璟面色微沉。
这四个方向,都是背离边境。
就现在掌握的消息来看,哈图努怎么都不像是会要冲大雍动手的样子。
苏未吟静立一旁,视线垂落在舆图上,循着多条路径从边境往南延伸,最后抵达同一个地方——伏龙城。
这些路线早已了然于心,哪怕不看舆图,她也清楚哪条更近,哪条绕远,哪条适合隐匿行迹,哪条更出其不意。
眨眼间,轩辕璟和徐镇山的身影消失不见,反而多了两个‘苏未吟’围在舆图前。
其中一个根据与哈图努的前世对阵给出猜测,另一个很快又否掉,“你了解他,他也同样了解你,若他反其道而行,这就错了。”
两个‘苏未吟’争论不休,最后随着轩辕璟的声音出现而湮灭消散。
“阿吟?”轩辕璟连唤两声,将兀自出神的苏未吟拽回来,“你觉得呢?”
眼下对方动向不明,但他们却需要尽可能准确的推断出切入点,如此才好做足打算。
镇北军虽有数十万人,但这数十万人并未集中守在一个地方,而是分散在上千里的边境线上。
一地起战,左右来援,但驰援再快也需要时间。
想做到万无一失,就必须得先行落子,以待来敌。
苏未吟如实道:“我觉得,哈图努最有可能选择从红城和金桥镇这两个地方切入雍地。但具体是哪一处,我拿不准。”
红城距伏龙城最近,但城防稳固;金桥镇最好攻,但左右有县城,驰援半日可达。
各有优缺,难以把握。
她看向徐镇山,“大将军,依您之见呢?”
徐镇山之前觉得,哈图努根本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还敢跟大雍硬来,直到弄出假意回居狼山这一欲盖弥彰之举,他才真正相信苏未吟的判断。
“若是让我来打这一仗,我两个都不走,我走这儿。”徐镇山沉思片刻,指尖落在舆图一处。
“宝山城?”
轩辕璟循着他点的位置看向通往伏龙城的路径,不太认可。
“过了宝山城,一路过去都是村镇,那么多人马,只要露头,立即会被报到官府,哈图努能这么张扬?”
因为宝山城距伏龙城较远,不占地利,哈图努行事又喜欢阴着来,以她对哈图努的了解,他不会走这里,所以很快就排除了。
此时听徐镇山说起,又仔细看了一下宝山城过去的线路,恍然大悟。
徐镇山见状,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来,苏护军,你同王爷说说。”
苏未吟解释,“别忘了,对于哈图努来说,最重要的是时间。他想要趁我们还没反应过来,速战速决,快去快回。”
“宝山城过去确实村镇林立易露行踪,可只要他一动手,不管从哪里切入,我们都会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做出反应,所以这对他来说根本用不着考虑。”
哈图努赌的不是‘不被发现’,而是‘发现了也来不及’。
最关键的是,走这个地方,可以完美跳出苏未吟这个对手的惯性思维。
就算苏未吟发现乌桓大军有异动,也不会猜到他会走宝山城。
那他就偏走这里。
轩辕璟顺着这一点往下想,也很快意会,“他不用考虑沿途百姓的死活,可以毫无顾虑的一路冲过去,我们却会被百姓绊住手脚。”
过了宝山城,一路坦途,也利于急行军。
徐镇山欣慰点头,“正是。”
苏未吟反应迅速在他意料之中,苏擎天的孙女,怎能连这点都看不明白?
他没想到的是轩辕璟居然也反应这么快。
轩辕璟与苏未吟对视,两双眼睛中皆可见熊熊战意。
“好。”轩辕璟一锤定音,“我们就去宝山城。”
第449章 战前,战起
信使从镇北军大营出发,带着徐镇山的军令疾奔宝山城。
宝山城守将陈铎接到军令,虽然心里有些犹疑,动作上却是一刻也不敢耽搁,马上召集手下副将郎将商议,做好一切战前准备。
同时派人前往官衙传话,让当地衙门全力配合,以最快速度将城外至边境区域村镇上的百姓转移至城内集中安置。
暮色吞没最后一道残阳,宝山城高耸的城楼在地面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一排排火把早已亮起,城墙上人来人往,一遍遍的对所有的城防器械进行细致检查。
吊滚木擂石的绳索滑轮月前才打过油,这会儿再上一遍,保证一拉绳子就会往下掉,不会有刹那的滞缓;弩机箭槽早已填满,油罐贴墙整齐垒放……没人闲话,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眼可见的紧张气息。
暑热尚未褪尽,身着皮甲的陈铎按剑立在城墙垛口后,目光沉沉的望向北面沉入黑暗的荒原。
副将自身后凑近些,谨慎的压低声音,“将军,真要打起来了?谁打咱们呀?”
陈铎下颌线绷紧,脑海中浮现出徐镇山送来的军令。
上头并未言明敌情细节,只令‘坚壁固守,清野待敌’,但措辞严厉,不可能有假。
陈铎扭头横他一眼,“大将军有令,照办就是,哪儿那么多废话?”
副将讪讪退回原位,嘴上应“是”,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局势紧张归紧张,可胡地九部,即便是实力最强的黑水部,在大雍的强盛兵力面前也不够看,谁敢真的来攻?
再说了,宝山城既非雄关要隘,也不是粮草囤所,打这儿图什么?
怕不是徐大将军听了什么风吹草动,过于紧张了?
还是说……是去了厉城的那位王爷想搞什么幺蛾子?
副将暗自摇头,懒得再琢磨。
上头有令,他照办就是。
夜风渐起,吹走白日残留的最后一丝燥热,又紧跟着带来北地夜晚特有的寒意,呼啦啦的卷过城头旗帜。
副将能想到的,陈铎又怎会想不到?
不过最终,对徐镇山的绝对信任压下了心底的最后一丝犹豫,陈铎握紧剑柄,扬声下令。
“传令四门,从今夜起,轮值守夜者,甲不离身,刀不离手,疏于职守者,军法处置。瞭望哨增加一倍,斥候再多出去十里,若有异动,啸焰为号。”
“是!”
命令经副将层层下达,陈铎最后望了一眼城外远处仿佛连风都传不过去的黑暗,转身走下城楼。
无论来敌是胡地某部,还是胡地九部,不管他何时来,宝山城都会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这里。
谁也别想迈过去半步!
接下来的三天,城外百姓在官府组织下陆续撤入城内。
陈铎日日守在城门,目光投向正在被官兵引导入城的百姓,眉心紧紧皱起。
妇孺慌张,老弱蹒跚,牛羊混杂,一片仓皇。
敌军一没影儿二没信儿,先把老百姓搅得没个安生,副将在旁边忍不住叹气。
陈铎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冷声问:“让你清点城外五里所有的水井,全部盖板埋沙,先封起来,都办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