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依旧寂静,灯火在紧紧相拥的身影旁静静燃烧,将失去的恐惧和复得的欢喜,全都温柔的包裹进一片暖光。
与此同时,同样沉浸在失而复得狂喜中的,还有哈图姮和那苏。
那苏终于明白方才可敦为什么要踢他一脚了。
该踢,该踢!
别说踢一脚,就是踢死他,那也是他自找的。
“怪我……全怪我!”
那苏咧着嘴,声音抖得不成调,脸上却挤出深深的笑纹,眼睛眯成一条缝,“是我蠢,是我瞎,是我糊涂!”
他做梦都不敢想,首领竟然真的还活着,这错他认得心甘情愿。
哈图姮横他一眼,眼底的厉色被心底的暖意化开,终究没再出言斥责。
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浅浅浮现,仿若春冰乍裂时渗出的第一道活水,整个人都变得鲜活起来。
谁的错不重要,重要的是阿逐还活着,活着就好!
帐内充盈着喜气,恰在此时亲卫来报,达尔罕回去后立马派了人出城。
哈图姮眼底的光芒倏的一凝,如同火把骤然被按进冰水里。
“往哪个方向?几个人?”
传讯的亲卫垂首回话,“往东,两个人,都是他手底下的心腹护卫,轻装快马,没带什么东西。”
“往东……”
哈图姮看了那苏一眼,又很快低下头,表情复杂,“应该是往逐日神山去了。”
逐日神山是胡地九部共同的信仰,所有多部共同进行的大事,包括春祭、朝圣,以及九部搏勇大会,都在逐日神山进行。
这次哈图努联合其他几部商议集结兵力共扛雍国,肯定也是在那里。
那苏点头,目露寒光,“他应该是派人去给哈图努报信。”
明天当上首领,也就能顺理成章的掌握兵马,以达尔罕的野心,又和哈图努早有勾结,定是要在南征上出一份力,再分一杯羹。
哈图姮冷笑,“他还真是心急啊!”
甚至都等不及明天真正当上首领。
不过对于她们来说,这算是个好信号,证明达尔罕信了她,认为大局已定,所以才会连夜派人去给哈图努送信。
那苏腮边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可敦,要不要派人去截住他们?”
几部联合,得有好几十万兵马,哈图努收到消息赶来,若是发现达尔罕失败,可敦又拒不配合,恐怕会先拿黑水城开刀。
哈图姮看向逐日神山所在方向,犀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帐帘,穿透夜色,落在那片嶙峋而神圣的山影上。
她能想象到,此时山下定是部旗成林翻卷如浪。
各部首领的金帐环绕着熊熊燃烧的祭火,火光会将那些轮廓不一的剪影投在神山的岩壁上,见证一次次激烈的争执和沉重的盟约。
促成这一切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阿干哈图努。
而投进青铜大鼎里点燃祭火的,是她男人图兰逐和在爆炸中丧生的诸多性命。
再一眨眼,雍国女官运筹帷幄时的脸和镇北军飘扬在居狼山下的熊罴军旗浮现在眼前。
“让他们去。”哈图姮眼角微眯,仿佛弯刀出鞘前那一线弧光。
让他们去,让哈图努来。
雍国皇子不会眼睁睁看着七部抱团,若胡部大军真的兵临城下,她也有信心周旋几天。
这期间,正好可以看一看雍国的反应和诚意。
这一次,她和阿逐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只要能为黑水城换来长久的太平,和谁结盟,都行!
那苏很快明白过来,重重点头,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这笔账,早晚要与哈图努算个清楚。
瞧着差不多了,哈图姮带着那苏过去找苏未吟。
路得一步一步走,事情得一件一件办,眼下最重要的,是明天那一场大戏。
第417章 朋友!
历经生死再相见,苏未吟和轩辕璟眼眶还红着,哈图姮和那苏就来了。
时间紧迫,四人凑在一起完善好计划细节,轩辕璟很快回到货库。
第一件事,当然是代苏未吟向大家报平安,然后交代部署好一切,再由那苏亲自领着,经北边角落的暗门出了王帐营地,一路摸黑潜去圣台。
采柔没跟着去,她换上女侍的衣装,被带到王帐。
“小姐……”
见到苏未吟的那一刻,采柔瘪着嘴,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哽咽着哭了起来。
苏未吟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眶潮热,“采柔,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采柔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摇头。
她没法告诉小姐,自从献礼那日后,自己几乎一睡着就会做噩梦。
梦到惊天动地的巨响,梦到在一堆血肉里翻找,梦到她喊疼,自己浑身上下摸遍了,却死活找不到药。
吃饭时会想这是小姐爱吃的,这是小姐不爱吃的,给人治伤时会想小姐身上会不会也有这样的伤口,怕她疼怕她留疤,更怕她连疼的机会都没有……
心魔作祟,食之无味夜不能眠,成天穿梭在各个医帐,每晚堪堪睡那么两三个时辰,怎能不消瘦?
哪怕采柔什么都没说,苏未吟也知道她这段时间肯定很不好过,牵着她的手好好安抚了一通。
哈图姮打着哈欠伏在矮几上看着,如同一个透明人,被完全无视了。
不过她一点都不恼,倾落在采柔身上的目光罕见的温和。
因为苏未吟方才告诉她,这就是当年救了她们母女的那个雍国采药人的孙女。
哈图姮摸了摸鼻子,甚至有些懊恼,觉得自己之前在货库没有回答采柔的话,态度不好。
等采柔情绪略微平复,苏未吟将她带到哈图姮面前,“这位是黑水部可敦,哈图姮。”
采柔有些无措,下意识想要福身行礼,又觉得不太妥当,便只略微颔首,唤了声“可敦”。
哈图姮麻利的站起来,微微倾身凑近,“听苏女官说你有一只袖弩,给我看看。”
采柔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摘下袖弩递过去。
无需仔细查验,哈图姮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她阿妈做的那把弩。
指腹轻轻抚过石藤断刃的刻纹,恍惚间像是又回到八岁的那个夜晚。
刺骨的风,如影随形的狼嚎,还有鼻尖萦绕不去的血腥气,她跟着阿妈不知道跑了多久,摔倒了又爬起来,胸腔难受的几乎要炸裂。
阿妈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用嘶哑的声音一遍遍的说:“阿姮,别怕,天神在看着我们,他会救我们的,我们会活下去,一定会的。”
神没有出现。
最终踏着火光将她从狼嘴里抢过去的,不是长生天,不是任何一尊她祈祷过信仰过的神佛。
是个雍国人。
一个相对于胡部成年男子来说算得上矮小,但无比勇敢的雍国人。
记忆里的画面渐渐消散,哈图姮缓缓抬眼,与已经知晓原委的采柔视线相触。
想不到自己居然能见到祖父当年救的人,这对采柔来说同样不可思议。
哈图姮拉长呼吸,将那股酸涩的热意狠狠压回眼底,也将袖弩递还给采柔,转身走向大帐角落的一个柜子,一边拿钥匙开锁一边问:“你叫什么名字?”
采柔顿了顿,回答:“叶柔。”
“你爷爷叫什么?”
“叶守山。”
“叶守山……”
哈图姮重复了一遍,将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继续在柜子里翻找。
“你也是大夫吗?”
采柔抿唇,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心里有些惭愧,她觉得自己算不得是个大夫。
“是。”苏未吟替她回答,语气无比笃定,“还是个非常厉害的大夫。”
“我猜也是。”
哈图姮说着,拿着一个羊皮包着的东西走过来。
“你看,这是你爷爷的。”她三两下拆掉羊皮,露出一把药锄。
铁铸的锄头上了油,一点儿没生锈,木头锄柄似乎也抹了什么东西,泛着些微油光,毫无虫蛀的痕迹。
采柔嘴唇微颤,又惊讶又感动。
哈图姮拉着她坐下聊天,同她讲述记忆里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采柔静静听着,脑海中勾勒出祖父当时英勇无畏的样子,自豪感油然而生。
得知这只袖弩是哈图姮阿妈亲手打造,采柔犹豫许久,将袖弩放到她面前。
“那你拿回去吧,留个念想。”
亲人已逝,这样的物件总会有一些非凡的意义。
哈图姮却摇头,拍了拍旁边的药锄,笑容灿烂,“不用,我有这个了。”
接着把弩推回去,“请你好好爱惜,这把弩来得可不容易!”
哈图姮阿翁在打造器具时,遇到好材料,总会偷偷留下来一些。
存了小半辈子,她阿妈又继续存,存得差不多了,最后决定用那些材料打一只袖弩防身。
第一次失败了,材质太杂,一组装就开裂,她阿妈又把剩下的材料分别冶炼一遍,费了许多工夫,总算做出了这只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