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那边的反应都在她的预料之中,重点是胡部这边打算如何应对。
齿尖碾着唇内软肉,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哈图姮下巴微昂,维持着所剩不多的那点骄傲。
“你们雍国既有起战之意,八部自然要集结兵力,齐心抗敌。”
苏未吟全程关注着她的反应,哪怕只是一个侧脸,依然精准捕捉到紧压在唇角的抵触和焦躁。
哈图姮不想打仗。
也是,谁会希望自己的孩子生长在战乱之中?
苏未吟直接点破,“我若是没猜错,这挑头的,应该就是哈图努吧!”
哈图姮转过头来,眼里闪着惊诧。
雍国出兵乌桓,哈图努在居狼山诈死脱身,此事少有人知,这个雍国女官怎么会知道?
苏未吟眸光冷冽,“我不光知道他诈死,还知道他躲到黑水城,投靠了图兰逐……不对,应该是假装投靠,把图兰逐变成替他开路的一把刀。”
呼吸骤沉,哈图姮双手握住胸前的狼牙,心底的悲痛勉强能压下去,眼中的恨意却是怎么都藏不住。
可不是嘛,哈图努……他不仅利用阿逐开路,还拿他的命当敲门砖,作为前车之鉴去威吓其他几部的首领,不费一兵一卒,便让众部心甘情愿抱团出兵。
只一眼,苏未吟便知道自己说对了。
她继续往下分析,“我若是没猜错,献礼便是他提出来的。借献礼乱局,将一众胡使的死栽在大雍头上,借机挑起矛盾,整合兵力,以报仇雪恨或是先发制人的理由发动战争,挥兵南下,我说得对不对?”
哈图姮眉心收紧,“你怎么……”
没等她说完,守在门外的那苏顶开帐帘冲了进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个女官,该不会是哈图努在雍国的内线之一吧?
转念想想又不对。
哈图努每次提到这个女官都恨得咬牙,说她是比鬼针草还可怕的女人,使团出发前还特意叮嘱一定要趁机杀了她。
不光要杀,杀了还要把脑袋砍下来,让她身首异处,没有全尸,永世入不得轮回。
当时校场上一片混乱,这女人被沙土埋了一身,徐镇山等人都被弄到校场外的院子让人护卫着,来来往往硬是没人瞧见她,那苏寻思着哈图努同这女人有仇,或许能利用起来,这才趁乱将人给扛走。
费了那么大力气,总不可能弄回来一个哈图努的同伙吧?
苏未吟仔细打量一番,才认出来这人是谁。
距献礼爆炸已经过去十一天,那苏大半边脸颊仍覆着一层暗红色的灼痕,边缘处皮肤紧绷扭曲,与另一边完好的皮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腿上的伤也还没好,身子向右歪斜,站着看不太出来,走动时就很明显。
听到他的问话,苏未吟搭在被面上的手死死掐住指尖,沉沉呼出一口浊气,“从结论倒推过程罢了。”
她若是什么都知道,又岂会容许事态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是她大意了!
从星翼在月亮井遭遇胡人,再到挖出密道,她的注意力全在陆奎身上,想当然的认为这就是哈图努的全盘谋划,而自己已经将其掌握并化解了。
至于胡部使团,既是要和平交好,就不能太过严苛,唯一能做的就是严防死守,镇北军入驻厉城,从胡部部旗探入城门的那一刻起,一行人就在严密的监控之下。
使团进入互市监安置时,就已经将每个人都搜查了一遍,连车轴都下开来看过;献礼仪典入场时更是逐一进行搜身检查,谁成想还是百密一疏。
苏未吟挺了挺乏力垂下的肩背,“既然要谈合作,总该拿出点诚意来吧?在此之前,你们是不是该把怎么藏的雷火,又是如何带入校场,同我说个清楚?”
她实在想不明白。
难道是镇北军没搜仔细?
还是负责搜身的人其心有异,故意将人放了进去?
毕竟是敌国女官,那苏拿不准该不该说,犹豫着看向哈图姮。
哈图姮怒意顿生,抬起脚狠狠踹在他腿上。
“问你话呢,看我做什么?你们之前和哈图努暗中预谋的时候,有向我透露过半个字吗?这会儿知道看我了?”
第405章 恨所有人,也恨自己
那苏被踢得一个踉跄,堪堪稳住身形,没脸面对哈图姮,便转向苏未吟,回答她的话。
“爆筒是商队提前藏在互市监里,至于带进校场……”
他低头轻咳了一声,“裹上羊肠衣,口子封上蜡丸,再塞于后窍……”
爆筒的大小对于雍人来说肯定很难,但是胡人身高体阔骨架大,操作起来也就没有太大难度。
如此一来,就算是雍人扒光检查,也不可能搜得出来。
胡袍宽大,取出时也不会引人注意。
苏未吟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竟是用这样腌臜下作的手段躲避搜查,拧紧眉头,震惊又嫌恶。
“你们还真是会打主意,这种恶心的法子都想得出来!”
哈图姮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些细节,忍不住又往那苏身上连踹了好几脚。
那苏不闪不避,被愧疚和悔恨压得抬不起头。
他有罪,明明已经对哈图努心生怀疑,却没有坚持劝住首领。
献礼仪典上,当身上藏着爆筒的人迟迟没有按计划靠近徐镇山,他就猜到可能要出问题。
果不其然,第一支爆筒炸响的地方竟是胡使队伍。
血雾弥漫间,他看到图兰逐倒下的背影,刚想冲过去救人,就被第二次爆炸的气浪震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等他顶着锐响不止的脑袋爬起来,只看到尸体成堆,血肉横飞。
一切都失控了!
那四个藏爆筒的黑水部勇士是首领和哈图努一起选的,首领不可能自己炸自己,只会是哈图努。
哈图姮气得直喘气,扭头发现苏未吟在望着她,明明红着眼,却倔强的昂起下巴,不肯显露出丝毫软弱。
“看什么看,信不信挖了你的眼睛!”
气势汹汹的吼完,又回头瞪了一眼那苏,才扭头走出去。
自从图兰逐死后,哈图姮平等的怨恨着每一个人,哈图努、那苏,甚至是被炸得尸骨无存的图兰逐本人。
包括愚蠢至极的,她自己!
一身铃音被脚步声震得细碎,站在帐门外,午后的日头毒辣的落下来,晒得人皮肉发烫,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金星乱闪。
哈图姮眯着眼,被晃得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同样烈日灼人的午后。
那天,哈图努从沙团驿回来,她诈出是图兰逐放他出城去招惹雍国使团,一脚将图兰逐踹下床后,马上就去找哈图努。
宿帐里炭火燃得旺盛,兄妹俩梗着脖子吵得面红耳赤,对视间火光迸射,仿佛水火不容。
后来,哈图努吐血了。
他白着脸,按着胸口,却强撑着不愿意坐下,手指着她的鼻子,赤红的双眼像是浸了血。
“安稳?哪里还有什么安稳?仇人的马蹄把我们的居狼山踏成了坟场,你忘了血腥和尸体烧焦是什么味道了吗?”
“你要带着剩下的人,像受伤的狗一样躲在这城里苟活,那是你的选择,可你凭什么拦着不让我报仇?我是乌桓部的首领,我想替我枉死的族民报仇雪恨有什么不对?”
哈图努步步逼近,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脸上。
那一刻,哈图姮内疚极了。
想到居狼山下横尸遍野的惨状,她一边痛恨自己的懦弱,一边又打心底里不愿意再起纷争。
那天晚上,愧疚、自责和不安搅得她一夜未眠。
然而第二天,她就从女侍阿罗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王帐主灶来报,说昨晚阿鲁去找过他,打听一个厨役的消息。
乌桓部族民被接到黑水城,分散安排到各处做事,其中有三人被派到王帐主灶手底下当厨役。
哈图姮特别喜欢其中一人做的奶酒炖羊脊骨,隔三差五就要吃上一回。
去年冬天,她感染风疾胃口不佳,剩下一大盆羊脊骨,随手赏赐给前来看诊的女医,没想到女医竟在羊脊骨里吃出了孤绝草。
她叫人抓了炖羊脊骨的厨役严加审问,他坚决否认加了孤绝草,女医也坚持己见,却无力佐证,只说吃出了孤绝草的味道。
糊涂官司不好判,加上又是同族,哈图姮便没有声张,将那厨役赶出城去。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自那之后,她混乱许久的月事竟逐渐变得规律起来。
哈图姮留了个心眼,交代主灶,若是有人打听那个厨役,务必过来禀报。
数月后,她有了身孕,期间一直没人去问过那个厨役的消息,她自己也渐渐忘了这件事。
没想到最后,去找那个厨役的人居然是阿鲁。
阿鲁是哈图努的心腹,所以给他下孤绝草不让她怀孕的人,是她的亲阿干?
也是在这样一个太阳晒得人脑袋发晕的下午,她冲进宿帐找到哈图努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