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镇山几不可查的松了口气,“知道了,下去吧。”
杨威武领命而去,房门关上,屋内重归寂静。
徐镇山将落了墨滴的奏疏丢开,重新拿了本新的。
用力抿唇,将那快要冲破胸膛的痛心与悲怆强行压下,重新执笔,一笔一划,力道几乎穿透纸面。
屋内灯火一夜未灭,作废的奏疏扔了七八本。
这封奏疏注定将要震荡朝野,而他作为边军主帅,也是这场变故的亲历者,呈到御案前的详文,将直接关系到后续的走向,每个字都需要反复斟酌再斟酌。
天将亮时,杨威武把整理好的胡部使团名册送过来。
看完名册,徐镇山面色冷沉,又把写好的奏疏涂掉了。
胡地八部,每部从使节到护卫,再到献艺的马奴,加上擎旗的奉礼的,七七八八加起来,共一百六十八人。
进场记录和提前递来的名册完全一样,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而这些人里,现有尸首二十六具,重伤三十三人,轻伤六十八人,余下四十一人,只有九人从这场灾难中幸免。
还有三十二人,也不知是逃了,还是被炸碎了。
总而言之,就使团的情况而言,胡部的死伤比大雍这边更加严重。
徐镇山也依稀记得,爆炸最初发生的地方,大约是在胡部使节聚集的位置。
陆奎冯江本就包藏祸心,如今又是这么个结果,徐镇山一时也无法判断这究竟是胡部的阴谋,还是大雍的内贼在作祟,亦或是内外勾结。
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徐镇山搁下笔,撑着桌案起身,在门后迟疑了片刻,然后才伸手将门拉开。
院子里静悄悄的,空气里充盈着苦涩的药味。
亲军跟上来,陪着他去各处查看情况。
在一处安置重伤患的医帐中,徐镇山看到了正在替人处理伤口的采柔。
城中所有大夫都召过来了,但还是不够,受伤的百姓数量庞大,在去寻找苏未吟和救人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若是小姐在,肯定也会希望她这么做。
徐镇山喉咙发紧,什么都没说,默默退了出去。
转完一圈,又叫上王烈、杨威武以及杨毅,做了一番详细的安排和部署。
倒回去二十年,发生这样的事,按徐镇山的脾气,定会毫不犹豫的请战,率大军讨伐胡部,打到哪儿算哪儿,必须把这口恶气撒出去。
可这二十多年里,北部边境虽偶有摩擦,但总的来说还算太平。
淌过尸山血海,看过硝烟弥漫,方知这二十多年的太平日子有多珍贵。
最重要的是,此事不是关乎胡地某一部,而是八部皆参与其中。
据他手上掌握的消息,八部若是集结,至少能凑齐四十万兵力,一旦全面起战,镇北军做不到将战场隔离在雍境之外,到时必将有百姓受害,更会不可避免的造成将士死伤。
他不怕打仗,只是打心底里不愿意看到战火之下生灵涂炭的景象。
眼下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外松内紧,做好最坏的准备,至于最终决策,自然还是要交由天子定夺。
交代完毕,徐镇山回到房间继续写奏疏,百姓死伤统计的数目也送了过来。
人群拥堵退散不及,受马群冲撞,以及后续推搡踩踏,死亡加重伤者已超六百,另轻伤者无数。
徐镇山将一个个令人心惊的数字写入奏疏,最后附上誊抄的双方使团伤亡名册。
看着位于名册第二的苏未吟三字,徐镇山瞳孔轻颤,执笔的手起起落落,最终更换朱笔,将名字划去,再在奏疏附言中写明详情。
使团护军苏未吟,为救同僚,孤身迎敌,身陷雷火核心。战后清理,唯见其佩剑半熔于焦土,人踪渺然,恐已殉国。
奏疏末尾落下印鉴,存放于火漆密匣,交于镇北军一队特派信使。
率队信使背着三道令旗,伏于鞍上死命鞭马,沿途关隘见之纷纷提前洞开城门,以最快速度将这封染着硝烟与焦土气息的急报送抵京都。
四日后,暮色将倾。
皇帝在凤仪宫陪皇后用完晚膳,又喝了盏茶说了会儿话,才摆驾回御书房批阅奏折。
自打开始动崔氏,帝后关系愈发亲近,即便近来皇后又开始维护娘家,皇帝也一如既往。
想要铲除崔氏,绝非一朝一夕能成,而且此事最终必须由皇后‘执刀’,大义灭亲,方可保全自身,亦保全太子。
宫灯皆明,灿若星海。
平稳的龙辇上,皇帝微微仰头,看着宫墙上方最后一线绛紫沉落下去,整片天幕被浓墨般的靛青吞没,心底无来由的塞进几分沉闷。
就在此时,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撕破宫城的宁静。
宫内禁绝跑马,除非有紧急军情。
皇帝面色骤沉,很快,背着三道令旗,被两名御林军半搀半架着的信使踉跄扑倒在龙辇前方。
信使将火漆封死的铜匣高举过头顶,“北疆……急报!”
嘶哑的喉咙破了音,如同钝刀刮过青石一般刺耳。
皇帝心底那无由的沉闷,在这一刹凝固下沉,直坠深渊。
第397章 去找她
天黑了,昭王府的轮廓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翘起的檐角沉默而锋利的刺向无星无月的夜空。
四下里,连夏虫都噤了声,只余穿堂而过的风一遍遍拂向敞开的华窗。
白袍玉冠的轩辕璟站在窗前,俊美的面容隐在阴影中,剑眉微蹙,眸色深沉。
明天,北地的消息就该送到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今晚上的风,有点腥。
“王爷。”
星岚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带着几分急切。
“进来。”
星岚推开门,边走边禀报,“陛下紧急召见了多位大人进宫议事,除了内阁辅臣,还有兵部尚书、礼部尚书……哎,王爷。”
几乎在星岚提到兵部尚书时,轩辕璟马上猜到,肯定是北地的消息回来了。
没等星岚说完,人已经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星岚追在后头,“……还有御史中丞和永昌侯。”
轩辕璟眼中泄出一瞬失控的碎光,脚步未停。
这个阵仗,显然不会是好消息。
而且,怎么还会叫上永昌侯……
“备车,入宫!”
步伐加快,衣袂袍角迎风扬起,划过一道锋利的影。
此时,御书房内灯火辉煌,被紧急召见的各位大臣匆匆披衣赶来,脸上犹带睡意,眼神却已是一片惊骇后的清明。
殿门闭合,约两个时辰后才再度打开,众臣陆续走出来,看到等候在外的轩辕璟,谁都没有说话。
面对轩辕璟暗含询问的目光,裴肃攥紧拳头,不忍与之对视。
赵砺倒是想同他说点什么,未等走近,身后永昌侯出来了,略一思忖,无声一叹,最后转向玉阶,摇着头走了。
宽袖中,轩辕璟双手紧握,修得平整的指甲几乎要扎破掌心。
他转过头,看向缓步跨出门槛的永昌侯。
永昌侯双手垂在身侧,腰背微弯,仿佛被人抽走了精气,又像背着一块看不见的大石头。
悲伤未在脸上成形,只是蛮横的挤在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将平日的端肃沉稳碾得支离破碎。
短暂对视,无需言语,心里已有答案。
吴尽言跟在永昌侯身后出来,走到轩辕璟面前,“昭王殿下,陛下叫您进去。”
轩辕璟收回视线,望向敞开的殿门,心底深处忽然窜出一丝惧意,想要逃离。
可事实上,他脸上甚至没有太多表情,举止也十分得体。
迈步入内,殿门在身后关闭,扇起的风吹得烛光微微晃动。
内侍皆已屏退,殿中只剩下父子二人。
负手立于殿中的皇帝转过身来,声音低沉,“阿临……”
“父皇,是不是北境来消息了?”
轩辕璟如常行礼,紊乱的气息终究还是暴露了极力压抑的情绪。
皇帝看着眼前的儿子,沉沉一叹。
夜已深了,更深露重,他没穿披风,发丝被露气沾染上湿意。
面色是失血般的白,衬得眼眶的红愈发刺目,里头沉重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惶与忧惧,藏都藏不住。
皇帝没说话,直接把徐镇山送来的急报递给他。
轩辕璟一目十行,很快来到最后附言。
护军苏未吟……身陷雷火核心……唯见其佩剑半熔于焦土……
人踪渺然,恐已……殉国!
最后两个字像尖刺一样扎在眼里,轩辕璟瞳孔震颤,定定的看了许久,久到都快要不认识字了。
脑海忽然空白,他抬头看了眼皇帝,有那么一瞬间差点忘了自己来做什么。
再低头,急报还在手上,徐镇山的亲笔字迹,硬得入木三分,不容半点曲挠。
还是那几个字,寥寥数语,便要将她的命永远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