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哪户人家里爆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也没见着人,光听见声音。
正是这一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四周。
一声接一声的应和从四面八方响起。
“对!滚出去!”
“欺人太甚!”
“这就是你们求和的态度?”
“信不信镇北军荡平你们胡部!”
街边两侧,原本紧闭的门窗接连透出灯火。
一扇扇门打开,老少爷们儿涌到街上,手中紧握着柴刀棍棒,还有干活用的铁锹钉耙。
没有人指挥,大家不约而同的围过去。
人多势众带来的底气压过骨子里的恐惧,平日里谨小慎微只求安稳的老百姓,此刻凝聚的勇气,就这么顶住了胡人刀锋的威慑。
苦战的星翼捕捉到一线之机,手中长剑奋力一荡,格开迎面劈来的刀刃,趁势向后一跃,脱离战局。
力竭倒地时,两条有力的臂膀及时从两侧将他稳稳托住,架起来迅速退入人群组成的屏障之后。
为首的胡人目眦欲裂,怒吼着挥刀追砍。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慌乱惊叫,就在此时,七八根带长柄的铁锹、钉耙、锄头伸出来,杂乱却坚定的交错在一起,硬生生架住了凶狠劈下的弯刀。
也不知道是谁朝其中一个胡人脑袋上敲了一棍,那人暴怒,挥刀就砍,众人吓得一哄而散,街面空出来,胡人正对上赶来的夜巡队。
队正手持长刀,声如洪钟,“缴械不杀,反抗者死!”
三个胡人彼此对视,眼中透出视死如归的决绝。
夜巡队上前捉拿,胡人怀着杀一个赚一个想法疯狂劈砍。
老百姓们也没散,就在旁边围着,手里拿长家伙的一有机会就上去捅咕一下,伤倒是没伤着哪儿,却扰得三个胡人憋屈暴怒,根本没办法安心迎战。
军民合力,不多时,三个胡人被当场斩杀一人,另两人见大势已去,竟举刀自尽,就这么死在众人面前。
另一边,浑身是伤的星翼被抬去医馆。
一身衣裳几乎被血浸透,人也迷糊了,只有嘴里一直在重复“月亮井”三个字。
第370章 弑父的罪名,我担得起!
夜巡队派了两个人守着星翼,其他人将胡人尸体送去都尉府。
王烈刚躺下又被叫了起来,得知有胡人当街杀人,他马上派人去隔壁驿馆告知陆奎和苏未吟。
献礼在即,只要牵扯上胡人都是大事,自当一同商议。
从陆奎院里回去之后,苏未吟就没再睡觉,而是坐在桌前一边默写兵书练字,一边等星翼的消息。
没想到等来了张威。
得知有人与胡人拼杀遭致重伤,苏未吟立马联想到星翼。
这一次她没等陆奎,自己先去了都尉府,进门问明伤者所在位置后对王烈说道:“咱们分头行事,王都尉先查那几个胡人,我去看看伤者的情况。”
王烈隐有猜测,但也没多说什么。
苏未吟一行人快马赶到医馆,采柔第一时间接替大夫对重伤的星翼进行救治。
伤口纵横,狼毒堆积,身上已经冒出大大小小的黑色毒斑。
采柔给他施针护心脉,又喂了大把解毒丸,迟迟不见反应,手不禁有些发抖。
又是伤又是毒,她心里实在没底。
“别慌!”苏未吟抬手按在采柔肩上,沉声道:“再想想,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是啊,采柔,全靠你了。”星明在一旁附和,向来镇定的脸上罕见露出焦灼。
只要这口气没落下去,他们就不能放弃。
采柔深吸一口气,攥着拳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重新变得专注。
片刻后,她交代道:“我去配药,你们去熬米汤,用大锅熬,一会儿要拿来给星翼药浴,越多越好。”
她听祖父说过一个热米汤祛毒的法子,记得不太全,但眼下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米汤泡澡?”守在旁边的一个星罗卫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是南方人,米汤涮火锅倒是常见,给人泡澡却是闻所未闻。
星明瞪他一眼,“废什么话?照做就是。”
大家分头行动,各自忙活起来,就在这时,陆奎和王烈过来了。
陆奎今晚偷溜出去办了件大事,本来就心虚,后来得到消息赶到都尉府,见到那三具胡人尸体,更觉得天塌了。
这不就是今晚跟他碰头的那三个胡人,怎么会跟人动起手来,还死了?
陆奎直觉不妙,此时见面前躺着的是苏未吟的人,更是不受控制的心慌起来。
这个星罗卫该不会知道了什么吧?
“苏护军,怎么样了?”王烈问道。
狼毒的威力他是见识过的,瞧这一身毒斑,显然情况不妙。
现在胡人死了,尸体上能查到的线索毕竟有限,若是这个再死了,事实真相就很难查清楚了。
苏未吟冷眼看着陆奎,两人目光短暂接触,陆奎下意识避开一瞬,又刻意装出坦荡的样子迎上去。
“不太好。”苏未吟转向王烈,无奈摇头,再回头看向星翼,“伤势很重,而且中毒很深。”
王烈拧着眉头说道:“那我先带人去他们交手的地方看看能否查到什么线索。”
“好!”
王烈走后,陆奎探头看了眼星翼,装出关切的样子,扭头对冯江说道:“去把使团医官叫过来帮着看看。”
看看这人还有没有得活,若是还有得救,他就得做点什么了。
只有这小子死了,他才能安全。
苏未吟没说话,算是默认。
冯江心领神会,领命而去。
使团医队里共有六个医官,其中一个姓孟的是他们的人,今晚陆奎脱身便是多亏了他策应。
护卫都在外头守着,两人身侧皆无旁人,苏未吟缓缓迈步逼近陆奎,眸间迸射出锋锐的冷芒。
“陆将军,借一步说话。”
陆奎被她盯得愈发忐忑,背在身后的双手骤然握紧,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又没有外人,有什么话不能在这儿说的?”
苏未吟眼尾上挑,泄出几丝警告意味,“你确定?”
说罢,也不管他应或不应,直接往旁边专门用来给女眷看诊的静室走去。
陆奎喉结滚动,轻而易举的被她挑起火气,又被理智硬生生压下去,提步跟上。
待陆奎进屋后,苏未吟转过身去关门,同时向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星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守好门口。
星明走向医馆大门,还没到,就听到身后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在静室门上,震得门板直颤。
门后屋内,陆奎被苏未吟突如其来的一记窝心脚踢过去撞在门上,心头的火气再也压抑不住,怒吼道:“陆未吟,你疯了?”
外头还有那么多人,她居然就敢直接冲他动手。
他不光是使团主使,还是她亲爹,这个孽障,竟狂妄到这个地步,一点顾忌都没有了吗?
回应他的,是苏未吟呼啸带风的拳脚。
陆奎惊怒交加,暴喝一声,抡起拳头开始反击。
然而他这具身躯早已经外强中干,去年就打不过苏未吟,后来因酗酒患上头疾,又屡遭变故,更是连去年都不如。
反观苏未吟,经过一年的生死磨砺,虽说招式上没有太多突破,身体强度却明显提升,招招狠辣,拳拳到肉。
这一路过来,她忍陆奎不是一两天了,今天说什么都得好好出口气。
可惜不能打脸,毕竟这张脸暂时还需要维持体面。
“来人啊,来……”陆奎自知不敌,想要叫人。
苏未吟一脚踹在他胃上,截断他的话音,冷笑道:“怎么,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神勇无双的陆将军其实是个连女子都打不过的酒囊饭袋?”
关键是这个女子,还曾经是他的女儿。
“你……”陆奎弓着腰身直呕酸水儿。
苏未吟冷眼一横,又冲上去补了几拳,接着一个巧劲拧住陆奎手腕,趁其剧痛脱力之际狠狠将人掼向墙壁。
陆奎闷哼一声,后背在墙上撞得生疼,还没缓过气,一只鹿皮靴重重踏上他的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一张脸涨得通红。
“你这个孽障!”挣扎不掉,陆奎狂怒。
然而对上苏未吟的眼睛,怒火顿时化为惊惧。
那双黑得纯粹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女儿对父亲的温情,只有冰封千里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杀机。
“你……你想做什么?”陆奎声音嘶哑,甚至有些发颤。
苏未吟没有回答,手中却寒光一闪,多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刀身映出冷厉的眉眼,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是淬过寒冰,“告诉我,你今晚离开驿馆去过哪里,做过什么。”
陆奎瞳孔骤缩,心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
“什么去过哪儿,你胡说八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