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在丑时动手,也是为了赶在哈图努等人动手之前让将士们尽可能多睡一会儿。
以她对哈图努的了解,夜里动手,必然会等到换防之前、哨兵极为困乏之际。
目前看来,她时机掐得还不错。
虽说她不清楚哈图努他们有何计划,但是如果已经动手,就不会是从客栈里出来了。
星翼略微挑眉,“郡主放心,一切安好。”
其实这次行动十分惊险,有俩人差一点就被抓住了。
不得不说,这些京营兵还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尤其是配合默契,不愧是精锐。
严狄、王慎和其他官员都在大堂翘首等着,苏未吟将龙吟枪交给采柔,走过去,跟他们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军心不能乱,她全程保持着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脊背笔直,神色平静。
年纪虽轻,眉宇间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如同风暴中的磐石,无声传递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奈何这些礼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神色间仍是惶惶难安。
严狄端正身姿上前一步,抬手虚按,声音沉稳有力,“诸位大人,且听严某一言。此番北行,陛下圣心独运,钦点郡主担当护军重任,必是信她有临机善断之能。”
他朝着京都方向遥遥拱手,“我等当深信陛下慧眼,深信苏护军必能率领将士,护卫使团周全,万不可自乱阵脚。”
“严大人言之有理。”王慎跟着附和,“我等身为朝廷命官,越是遇事之际,越当稳住心神,持守纲常,方能不负圣恩。”
一个御史,一个主客司郎中,使团文官里就数这俩官阶最高。
他俩都发话了,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即便是心慌得都快要蹦出来了,也得强行压着。
“行了行了,都歇着去吧,明儿还要赶路呢。”
跟苏未吟打过招呼,严狄率先往楼上走去,边走边招呼其他人。
其他官员陆续上楼,苏未吟叫住王慎,“王大人的胳膊可好些了?”
王慎冲她拱手一揖,“有劳苏护军费心运药,下官好多了。”
说罢,又朝她身后的采柔行了一礼,以表感激。
过了北邙山,连日大晴,他也不确定是不是治疗生效,直到又下过两天雨,胳膊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痛得不能动弹,才知道确实有用。
“那就好。”苏未吟淡笑颔首。
王慎转身上楼,下意识朝后院方向瞟了一眼。
苏未吟看在眼里,回头问采柔,“周显扬在后院?”
所有文官都在这儿,就差他一个。
星翼抢着回答,“应该是,先前就看到他在那儿。”
假装去水窖投毒那会儿,他不知道车上有人,周显扬突然一下窜出来,吓得他本能的抬脚踹过去。
后来看清人,收招不及,只能避开,脚落在车上,好像把什么东西给踹断了。
之后被京营兵追出去,他也就忘了这个事儿,刚刚提到周显扬才想起来。
苏未吟来到后院,果然看到周显扬在这里,正跟他的随从周木一起,将一盆盆油草往车上搬。
车架上拖着一个木板钉起来的大箱子,中间隔成三层,专门用来放油草。
“这么晚了,周大人怎么不去歇息,在忙什么?”苏未吟上前问道。
周显扬将手里的油草交给周木,见礼后回答:“方才有个贼人将柱子踹断了,上面一层落下来,把中间的油草压坏了,下官试试看能不能救回来。”
他搬上去的草便是被压过的那些,弯折的枝条用小树枝绑好撑起来。
‘贼人’心虚望天,心道:谁叫你突然窜出来,没把你踹坏都算好的了。
苏未吟探向车内,只见柱子已经重新撑好,车壁四周还用竹子压着干稻草,作防风保暖之用。
箱内弥漫着一股腐叶的气味,苏未吟定睛一看,才发现瓦盆表面不是泥土,而是铺着厚厚一层枯叶。
“看起来,周大人很会侍弄花草。”
周显扬回道:“下官原任工部司农员外郎,专司农桑水土、草木物性和土壤辨异。”
农官需要经常外遣出京,成亲后不愿与妻子两相分离,这才想办法转调到了礼部。
“原来是这样。”
苏未吟没再多说什么,重新回到大堂,找了个人询问。
“杨参将还没回来吗?”
第339章 杨毅看出端倪
客栈通铺房爆炸,一共造成六人死亡,四人重伤,十余人轻伤。
当地官员赶到后,陆奎、苏未吟和驿丞一起协同处理后续事宜。
杨毅一直没见回来,苍原辽阔,也不知道他追人追去哪儿了,只能在驿站等消息。
处理好客栈的事,天已经快亮了。
星明搜完山过来回报,说没找到人,但在山壁上发现了新鲜的爪钩和攀爬的痕迹。
那一刻,强烈的懊恼涌上心头,如同翻腾的巨浪,压得苏未吟呼吸艰难。
竟真是‘飞’到山上去了,就差那么一点儿。
早知如此,她就该直接调用京营弩队去围杀哈图努,爆炸前射一波,爆炸后再乱箭往山上射一波,怎么都能留下哈图努的狗命。
只因怕暴露她和哈图努是‘旧识’,传回京都引发猜忌,没敢动用京营的人,就这么让那该死的恶狼从眼皮子底下逃走。
太可惜了!
苏未吟再度被执念所困却不自知,脚步沉重的走向驿站,途中强悍劲风拉扯着衣袂,像是要将她掀飞拽倒。
她停下脚步,心神微动,转身望向广阔无垠的荒原。
天边厚重的云层被一道看不见的力量撕裂,露出暗紫色的天光,将荒原尽头的群山尖顶染上一抹奇异的瑰丽光泽。
启明星缓缓坠入苍茫,朔风席卷,吹散最后一丝夜色,横贯万里的曙光如神祇挥剑,劈开黎明的混沌。
风沙袭面,疼得细细密密,在这极致的壮丽面前,苏未吟仿佛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粒沙,那么渺小,却又似生出了根,与这片广阔天地连起了同一条脉搏。
她从来不属于这里,却又与这里,存在着割舍不掉的牵系。
营地烹煮早饭的烟火气拂过鼻间,苏未吟忽然顿悟,她所求的,从来都不是手刃哈图努!
疆界之内,皆为故土;故土之上,皆为吾亲。
她要的,是让这片土地上更多的人能好好活着,百姓可以安居,戍边的将士能活着归乡,让他们不再被战火吞噬。
相较之下,哈图努那条狗命又算得了什么?
苏未吟转身背向风沙,极深极长的吸了口气,再缓缓呼出。
重生至今,无数次困住她的执念仿佛一个解开的绳结,就这么悄无声息又干净彻底的从心头卸去,胸中沉郁被旷野的长风一扫而空,露出一片开阔而明亮的天地。
她一直以为自己看得很清楚很明确,原来一叶障目时,自身实难察觉。
好在,这片广袤粗犷的土地接住了她,也‘治愈’了她!
回到驿站,苏未吟坐在大堂,吃着采柔送来的早点,再度回看她和哈图努的此次交锋,无比庆幸昨晚围杀没叫京营的人。
虽然哈图努只说了一句话,可就是那一句“小陆将军还是那么聪明”,一旦传回京都,必会给她自己,以及所有与她有关联的人招来天大的祸事。
呼出口气,苏未吟又琢磨起哈图努到底是如何从爆炸脱身的。
星明说发现了爪钩的痕迹,若真是利用爪钩,就得有飞索,能极速收缩,坚韧可负重,还要能随身携带。
之前在居狼山被徐镇山围攻,除了傀儡替死,哈图努也有可能是用这个法子脱身。
这么精巧的东西,别说胡地,就是放在大雍,恐怕也很难锻造出来。
他是从哪儿来的呢?
还有制造爆炸的雷火弹……
苏未吟轻轻咬住筷子尖,眸光似静水流深,于脑海中悄然进行着各种可能的推演。
直到被杨毅的声音打断。
“苏护军。”
苏未吟循声抬头,发现杨毅不是从驿站外回来,而是从楼上下来的。
按理,杨毅追人回来,不管追没追上,都该第一时间来报她才对。
莫非是先去禀报了陆奎?
那也不对。
陆奎先她几步回的驿站,就算杨毅先去禀告给陆奎,也早该过来找她了。
苏未吟眸光略沉,隐约猜到些许端倪。
她面色如常的问道:“杨参将,人抓到了吗?”
杨毅如实回答:“抓到两人,因伤势过重,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咽气。”
对方策马而逃,他等马牵来耽误了一会儿,加上夜色遮掩不方便寻踪觅迹,费了不少工夫才将人追上。
远远听到爆炸声,担心使团安危,也就没有再继续追。
谁料抓获的两人伤势过重,死在路上了。
苏未吟拿着菜饼起身,“看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