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后面,四个人抬着不省人事的吕守成踉跄入内,重重放到地上。
只见他双目圆瞪,眼珠死死往上翻着,眼白布满血丝,瞳孔里看不到半分神采,只有一片被吓破了胆的浑浊。
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仿佛要推开什么看不见的恐怖东西。
一股尿臭从湿透的裤裆和袍角弥漫开来,熏得周围人不自觉的掩鼻退避。
苏未吟一开始还以为是吕守成故意闹什么幺蛾子,现在看来倒像是真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给吓着了。
山匪们见吕守成这个样子,恐惧叠加,也被吓得面如死灰。
完了,肯定是白天杀的那些鬼魂回来了,要不然怎么会第一个去找吕守成?
下一个该不会找到他们头上吧?
人心惶惶,一个个手里虽然抓着笔,心思却早都不在画图上了,甚至还有人不停声的念起阿弥陀佛。
拿起屠刀的时候视人命为草芥,这时候倒是想起来求佛祖保佑了。
苏未吟站起身,对卫凌空说:“卫参军,有劳你去查看一下。”
被重生一事颠覆了认知之后,鬼神之说在她眼里就不再是荒诞的无稽之谈。
既然人死能重来,又如何能断定这世间一定没有鬼?
不过苏未吟相信鬼有鬼道,即便世间真的有鬼,也不可能随心所欲的跑出来吓人索命。
最重要的是,如果是厉鬼索命,什么时候不能动手,非得在茅厕?
鬼就不怕脏了吗?
在别人如厕的时候冒出来,也不怕被滋一身。
显然,这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只要是人为,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
“是。”
卫凌空抱拳领命,抬吕守成进来的其中一人提着风雨灯给他带路。
苏未吟走过去,抬脚在吕守成身上踹了两脚,毫无反应。
她退回来,对采柔说:“看看,有没有法子叫醒。”
若能叫醒,发生了什么一问便知。
采柔蹲下身给吕守成诊完脉,而后冲苏未吟微微摇头。
惊厥失魂,心神溃散,从脉象上看,怕是很难清醒过来了。
苏未吟不由得蹙眉。
到底什么东西能把吕守成给吓成这样?
“是他们,是那些驿卒官差变成鬼,来找我们报仇了!”山匪里有人惊恐的叫起来。
眼看其他山匪也面露惧色骚动渐起,苏未吟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的压过所有嘈杂。
“谁再嚷嚷,我就让他当场变成鬼。”
冰刃般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山匪的脸,微顿后陡然拔高声调,“继续画!”
山匪们吓得惊颤,怕不怕鬼暂且不说,反正没人敢再出声了。
苏未吟坐回去继续画图。
她在书画上没什么天赋,绘制舆图却是刻在骨子里的能力,信手拈来。
一张山地舆图初具雏形时,卫凌空回来了。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禀苏护军,经下官仔细查看,发现茅厕的墙板上有一片被蹭掉了灰,旁边蛛网破碎,顶端有两个很明显的掌印,应该是有人趴在上面。根据掌印大小判断,应该是一个女子。”
一个女的,或许还披头散发,趴在茅厕墙板上,负责看守吕守成的人提灯在外等着,里面光线昏暗,还原那个场景,确实挺瘆人的。
“女子?”
苏未吟眉心收紧,第一反应是吕守成那个王八羔子该不会还在驿站里藏了姑娘吧?
山匪们倒是松了口气。
女鬼啊,那应该不是来找他们的,他们今天没杀女人。
苏未吟当即交代星落,“把人都叫起来,堵门搜查驿站,务必将人找出来。”
说罢,她坐回去继续画图。
卫凌空站着旁边聚精会神的看着,眼里的激动愈发清晰起来。
他会看舆图,自然明白那些形态各异的线段图标是什么意思。
见苏未吟一遍遍的对照再标记,他终于知道刚才灵光一现的是什么了。
她的重点并非是想弄清楚进山的路线,而是要确定匪巢有多少个出入口。
卫凌空曾和剿匪官兵一起攻进北邙山深处,山匪藏进山洞,固守一条叫盘龙口的夹道,就这么一直耗到退兵。
盘龙口夹道外乃是寸草不生的绝壁,只有这条夹道能往里深入,他们曾多次派人绕山勘察,始终没有发现其他的出入口,便认为这就是唯一通道。
可此时,根据一个山匪画出来的图,能看出除了盘龙口,还有其他路可以进去。
没过多久,所有山匪都将图交了过来,卫凌空拉了一张桌子跟苏未吟的桌子拼在一起,帮着将图纸摆出来一一对照标记。
盘龙口是每个人都画了的,另外那条暗道却只有三个人画。
要么是其他人留了一手,要么,就是这条暗道不是所有山匪都知道。
卫凌空更倾向于后者,这也能解释为何他们之前抓到的活口不管怎么严加审问,都咬死只有盘龙口那一个出口,因为他们确实不知道另一个。
如果能搞清楚这条密道,清剿山匪就有望了。
苏未吟将这三人留下,其他的带出去。
“这个,是进匪巢的暗道,我说的没错吧?”苏未吟指着图上的一条线问。
三个山匪互相对视,表情复杂的点头。
他们都以为对方会隐瞒这条路,自己画出来,便是立了首功,没想到三个都画了。
苏未吟摸出一把匕首,用刀尖轻轻挑断过长的烛芯,“带下去,分开审问详细路线。若是三个说的一样,那就一起活;但凡有一个说得不一致,直接杀了,不用来报我。”
烛光在平静幽深的眼眸中跳动,一如清冽的话音,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是!”
刘四宽抱拳领命,将人带下去,顺道把躺在地上不动了的吕守成一并抬走。
卫凌空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不由得暗赞了一声高明。
她这法子看似简单,却精准的击中了人性最大的弱点,无需刑具加身,山匪们为了活命,谁也不敢动歪心思,也就能确保情报的真实性。
心在胸腔里激动的跳着,他有预感,这伙山匪蹦跶不了多久了。
卫凌空坐下来,继续研究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图。
苏小姐说得对,广行探求,或得新机。
他或许能根据这些图纸,再结合北邙山的具体地形,绘出一条最便捷的进山路线。
没什么事了,苏未吟掩嘴打了个哈欠,犹豫着是去帮着搜人,还是去楼上睡会儿。
星落的声音便在此时响起。
“小姐,抓到了抓到了!”
第317章 撞上门来的崔家人
卫凌空推断无误,确实是个女子。
星落亲自将人带进来。
丑时将尽,驿站门廊下悬挂的灯笼来回摇晃,将下方经过的单薄人影拉得忽短忽长。
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两侧的衣裳,手背上有几条树枝或荆棘剌出来细小伤口。
浑圆的小鹿眼瞪得极大,惊恐不安的四处打量着,战战兢兢的迈着小碎步。
长发凌乱的披散着,湿哒哒的贴在苍白的面颊上,沾满泥土和草叶的粗布湿衣紧紧裹在身上,可怜又狼狈。
卫凌空随意抬头看了一眼,见是陌生面孔,正准备收回视线,继续去研究那堆鬼画符,却在中途被采柔满脸的惊讶吸引了注意。
他再度看向那个女子。
难不成是认识的?
采柔微微张着嘴,好一会儿才闭上。
这也太像了!
要不是身形不一样,她都要怀疑这是不是崔行晏扮的女装。
一眼看上去,简直共用的同一张脸。
苏未吟眼底也如静湖坠叶般漾起浅淡的涟漪,又很快消隐于深沉的底色。
不会这么巧吧……
星落也注意到采柔的异常,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打转。
苏未吟让其他人退下,只留下信得过的自己人在场。
迈步走过去,指尖轻轻拨开女子贴在脸上的头发,整张脸露出来,女子特有的柔和轮廓随之显现。
眉眼愈发酷似崔行晏,只是要更年轻一些,也多了女子的柔态。
这反而更加印证苏未吟的猜想。
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女子吓得发抖,膝盖一弯跪下来,带着浓重哭腔颤声乞求,“别杀我,求求你……”
“我不杀你。”苏未吟蹲下来,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姓崔?”
卫凌空笔尖微顿,下意识竖起耳朵。
姓崔?是他想的那个崔吗?
崔行晚闻言一怔,霍然抬头看向她,万般思绪自脑海中滚过,迅速垂下视线摇头。
“不、不是……我、我姓……王,我姓王,我不姓崔。”
她不认识对方,对方却认识她,很有可能跟那些杀手一样见过她的画像,是来杀她的。
崔行晚后悔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