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齐齐在廊下停步,杨毅飞快摘了蓑衣斗笠交给手下人,正身问道:“苏护军,咱们何时动身?”
像这种数百人的使团出行,沿途在哪些驿站休整是定好了的。
如此,驿站才能提前备足物资和马匹。
苏未吟望向檐外雨幕,动身前就刻在脑海的路线图迅速浮现,眉头微蹙。
“按计划,今日需赶到八十里外的白马驿。但这场雨下得太大了,路上湿滑走不快,若此刻动身,抵驿时必是半夜,人困马乏,乃是行军大忌。”
杨毅说:“那就走哪儿算哪儿,就地扎营。”
对从军之人来说,这些都是家常便饭。
这还有小半天时间,总不能就在这驿站待着。
苏未吟缓缓摇头,“将士们还好,就怕那些大人们受不住,又下着雨,万一有个伤风凉寒,反而更耽误时间。”
杨毅眉心一紧。
他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以往带的都是兵,还从来没领着一队文官远行过。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那就只能让主使陆奎定夺了。
这种事,不管怎么安排都会有弊端,苏未吟故意把事情推给陆奎,借口去货栈查看辎重,由杨毅独自上楼。
此时走廊一片空静,陆奎开门出去,背着手飞快凑到严狄房门口,想听听里头的动静。
没等脚站稳,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他赶紧走向自己房间。
“哎,陆将军。”
看到他,杨毅当即出声,想把人叫住。
陆奎心虚,怕被看出端倪,没敢应,直接推门进屋了,杨毅只得过去敲门。
两人在屋里商议时,两名礼部官员得知严狄身体抱恙,相携过来探望。
进到屋里,采柔正在替严狄正骨。
严狄趴在床上,薄毯盖上身,被子盖下身,中间露出的一截腰背则盖了一张长帕。
床前除了星落,还有严狄的两个随侍。
斜对面房间里,陆奎着急再确认一下心中所想,直接拍板今晚就宿在这里,着急忙慌的把杨毅给打发了。
杨毅退出房间,垂首攥住拳头,鼻腔里重重呼出一口气,两边嘴角跟着往下落。
这个陆奎,还没他闺女……不对,如今已经不是他闺女了。
还没苏护军靠谱!
人家至少还会分析,他就只会说“赶不到就不赶了,明日再动身”。
杨毅憋着气下去传令,等他一走,陆奎马上溜出房间,凑到严狄的房门前竖起耳朵,立马听到里头传来严狄拉长的略显急促的呼气声。
男人对那种声音再熟悉不过,陆奎浓眉一挑,带着满脸玩味的笑容回到房间。
没跑儿了,就是他想的那样!
第303章 截杀崔行晏
几乎是在陆奎转身离开的同时,严狄房里的礼部员外郎周显扬说话了。
“采柔姑娘,你、你轻点儿……”
看着挺斯文一姑娘,好像也没用太大力气,可再看严大人,咬着牙都还在止不住的抽气,汗淋淋的五官皱成一团,额头上青筋都暴出来了。
周显扬眼皮狂跳。
这一把老骨头,可别给直接按断了。
采柔手上动作不停,抬头打量这位未及而立的年轻员外郎。
不同于大多数文官单薄清瘦的样子,周显扬身形劲瘦结实,肩背宽阔,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韧劲儿。
五官周正,浓眉大眼,皮肤是略深的铜色,一看就没少晒太阳。
接着微侧过头,视线在一旁新升任的主客司郎中王慎僵直下垂的右臂上短暂定格。
王慎看起来和严狄年纪相仿,实际还要年长几岁。
鬓间白发斑斑,脸上皱纹深深浅浅,穿着宽大的暗色青袍,身上浓厚的书卷气凝成因长期研读典章恪守规制而形成的严肃,给人一种不好亲近的疏远感。
“无妨,该怎么弄……嘶,就怎么弄。”严狄主动接下话。
长痛不如短痛,这会儿吃点苦头,总好过痛一路。
“严大人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采柔说着,拿开盖在严狄腰间的长帕,直接用手按上去。
王慎当即别开视线,眉头深锁,既关切又无所适从。
虽说医者眼里只有病患没有男女,可这这这……不成体统嘛!
采柔神情专注,确定将患处关节揉得松热了,再摸到准确位置,闲聊似的问:“严大人方才吃的什么菜呀?”
严狄以为和治腰有关,或是一会儿开药怕有什么忌讳,马上去回忆。
就在他思绪被岔开的瞬间,采柔一手稳住他的肩背,另一手托住腰眼,巧劲骤然一送,几不可闻的咔哒声后,错位的骨骼已然归位。
严狄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腰后的骨头动了下,短暂刺痛后,不适感顿时消失无踪。
他试探着动了动,满眼惊喜,“哎,不痛了!”
“您这腰是轻微错位,正过来就好了。”
程度非常轻微,医官没摸出来,当成了血气淤堵凝滞,扎针自然扎不好。
采柔走到桌前背过身写方子,随侍放下帐帘帮着严狄穿戴。
严狄收拾妥当走出来,连声道谢。
“严大人客气了。”
采柔写好药方交给随侍,仔细交代,“这药不是用来喝的,碾成药渣,睡前倒在铁锅里炒热,再装进布袋给大人敷在腰上,次日取下,连敷个五六日就能消肿化瘀了。”
随侍拿着方子去找医官抓药,严狄客客气气送采柔星落出门,短短几步路,又谢了一回。
采柔的目光再度从王慎身上扫过,与星落一同离开。
回到房间,星落好奇问道:“你老看那个王大人做什么?”
采柔洗手擦干倒水喝,“我若没看错,他那胳膊应该有旧伤,这阵子阴雨绵绵,只怕是不好受。”
另一边,无病一身轻的严狄活动着腰回到房里,向过来探望的王、周两位大人客气道谢。
见他好多了,王慎也没多留,关心几句后便带着周显扬出去了。
回房途中,周显扬看着王慎走路时僵直不动的右臂,压着声音提议,“先生,那位采柔姑娘医术高明,要不也请她给您看看?”
周显扬是王慎有一年协理科考时所取的榜眼,留京为官后,王慎对他颇为照拂。
周显扬也对王慎尊敬有加,成亲那天特在堂上设了座师专座,向高堂敬茶时更是单独对其行了大礼,既是师生,亦如父子。
明眼人都能看出此次北上暗藏危机,别人避之不及,只有周显扬在王慎升任主客司郎中后主动向礼部尚书请命,坚持要跟着来。
王慎推开房门,下意识抬了抬右臂。
只轻轻一动,还没抬起来,顿时有一股尖锐的痛楚从肩膀关节处传来。
王慎赶紧止住动作,极快的犹豫一瞬后回道:“不必,等天晴就好了。”
他这条胳膊,是前些年雪天赶路翻了车,摔坏了,治好后落下病根儿,一下雨就痛得僵住不能动,写字都费劲。
看过那么多大夫,药吃了一大堆都没用,他早就不抱希望了。
再说了,就算能治,他也不能接受一个小姑娘拿手就那么弄来弄去……像什么样子!
这么多年,周显扬当然清楚先生的脾气,没再多说什么,只默默将此事放在心上。
若是有那个机会,就让采柔姑娘帮忙看看,万一治好了,也能少受许多罪。
这场雨一直下到天快黑时才停,百余里外的京都停得还要更迟一些。
近来风波频起,各项事务堆积如山,早就过了下值的点儿,镇岳司里仍旧灯火通明,进进出出人影不绝,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除了魏平安。
完成皇帝派遣的筛查京都细作的任务,魏平安就闲下来了。
不是没事干,而是他想负责的案子都被皇帝指派给了萧东霆,剩下的那些交给手下人去办就行。
萧东霆向来备受重用,此次案件又牵连萧西棠,为了稳住侯府,皇帝将案子交给萧东霆合情合理,因此魏平安并未多想,反而乐得清闲。
要不是今天无意中撞见星罗卫来镇岳司找萧东霆,碰巧萧东霆没在,最后留下口信说雨停会送崔行晏过来,他早就回家歇着去了。
双脚搭在案头,瘫在椅子里仰望头顶横梁,魏平安专心梳理着当下的局面。
现在差不多已经可以确定,豫王府的‘毒’就是崔氏的手笔。
沙雀直飞豫王府,已经漏了馅儿,若是不先下手为强,说不定连老底都要被翻出来。
豫王府被围得水泄不通,只有潜藏在王府里的余秋水有法子下毒。
解决完隐患,再把矛头引向皇帝,祸水东引,也是很高明的一招。
魏平安想不明白的是,余秋水怎么就那么豁得出去,把自己一块儿给毒死了呢?
真就没活路,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
还有昨天晚上,听说萧东霆深夜押了一个人去刑房,动了大刑,却无人知晓他到底审的谁,甚至连男女都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