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晚了?”
轩辕璟歪靠在椅子上,声音沉闷,“在馄饨店擒获的人全部被截杀,镇岳司死伤惨重。”
若非他带人赶到,所有的镇岳司使都将惨死刀下。
尸横各处,血染长街,好生狠辣的做派!
苏未吟缓缓将茶盏放回桌面。
看似平静的黑眸之下,冰封的暗流逐渐变得汹涌。
她看向崔行晏,问:“你可知老豫王为何要挑起皇后和容家的纷争?”
崔行晏回答:“他在我面前提过一句,说豫王府好不容易后继有人,不能只把个空壳承袭下去。”
“所以他是为了从纷乱中趁势揽权?”苏未吟说出之前就想过的猜测。
水浊则鱼惊,世乱则人疑,明者能于纷纭中独见其隙,暗布棋局。
皇后与太子为一党,他们和容家闹得越厉害,就会有更多人牵连其中,甚至被拉下马,而这些旁落的权柄,就是豫王府可以争取的机会。
从这个角度来看,倒是说得通。
崔行晏看了眼轩辕璟,再看向苏未吟,点头,“我觉得是。”
他觉得是,但究竟对不对,那就不知道了。
轩辕璟呷了口热茶,并未发表意见,只吩咐人把崔行晏带下去,好生安置,严加看管。
还有个把时辰天就要亮了,苏未吟动身回侯府,轩辕璟送她出角门,路上说起一件事。
“新豫王世子轩辕韬现在在礼部任主客司郎中,若无意外,他将会跟随使团前去北境接收献礼。”
一直以来,关注的重点都在老豫王身上,直到雷骁被停职待查,魏平安独领筛查胡人细作之责,他怀疑这两件事有联系,这才想起来让人去打听豫王世子是否在朝中任职。
没想到不仅有,还是这么个微妙的官职。
晚上约苏未吟出来,便是打算说这个事,结果听苏未吟说完她和杨窈真的相识过程,外头起火,就这么被岔开了。
“他也去?”苏未吟脚步一顿,摇曳的裙摆跟着停落。
这个消息就像是一条线,将之前那些零散的线索全都串了起来,一个惊人的念头在脑海中轰然炸开,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晚风过境,拂动树叶沙沙作响,原有的轻柔一下子变得凛冽。
抬头望向轩辕璟沉静深邃的眼眸,苏未吟嗓音发紧,“咱俩……想的一样吗?”
轩辕璟点头,“应该是。”
苏未吟浅吸口气,眼底震惊散去,余下浓重的不解,“可是,为什么?”
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亲王,为何要冒此大险去勾结外族?
第269章 不能拿她当母亲,但把她当家人
最近闹出的这些风波,若放在平时,或许就是个老亲王不安现状,想要趁黄土覆顶之前再折腾一回,谋点实权,替自己这一脉搏一条更长远的路。
可偏偏事情出在胡地开始有异动的时间节点上,就不得不让人再往深处多想。
这一想,苏未吟那句“为什么”,很快就有了答案。
亲王勾结外族,乃十恶不赦的谋叛大罪,主谋当处极刑,还将祸及全族。
可是,老豫王没有这个顾虑。
他的儿孙,早在当初的贪墨军饷及京营淫秽案中被裴肃一锅端了。
直至此时苏未吟才想起来,听崔行晏说起刺杀裴肃并非他意时,那个一闪而过被忽略的念头到底是什么。
老豫王和裴肃,这俩人本就是有血海深仇的。
若再往深了挖,当年裴肃能破获这惊天大案的背后,主要仰靠的是天子支持,不光如此,为了裴肃免受案后余殃波及,皇帝还将他外放离京,任陇西镇守总兵,手握兵权,也就没人能动得了他。
一方是皇室宗亲,一方是刚直重臣,皇帝选择了后者。
站在老豫王的立场,这断子绝孙的仇恨,皇帝和裴肃只怕是不相上下。
若真是如此,勾结外族动摇国本,也就有了理由和动机。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求证。
回到千姿阁,已有报晓的鸡啼声远远传来,苏未吟洗头沐浴后,坐在妆台前由采柔尖尖帮着烘干头发,手中染血的海棠银簪在烛光照耀下泛起冷白的光。
后日一早,陆奎便要率领使团前往北境接受献礼,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难道真的只有冒险透露给皇帝这一条路可以走了吗……
心里装着事,苏未吟只睡了两个时辰就醒了。
春四月的第一场雨在黎明时分悄然而至,青灰色的天幕下细雨如尘,悄无声息的浸润天地。
远处的屋瓦与树梢蒙上一层湿漉漉的灰调,轮廓在雨雾中洇成湿墨的笔触,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被雨水打湿后特有的气味,混合着草木的清新,吸入肺腑,融成一片微凉的沉静。
收拾妥当,苏未吟便撑着伞去了青云轩。
卫时月迎了她在正厅落座,采柔则带着药去探望流光。
待丫鬟奉上茶点后退下,苏未吟这才开口问道:“大哥还没回来吗?”
昨晚不光她们折腾一宿,萧东霆半夜也被孟平叫走了,说是有什么重大发现。
“还没有。派人回来送了信,说得把手头的事忙完再回来。”
卫时月掩面打了个哈欠,眼周晕着一圈浅浅的青印,倦意明显。
苏未吟猜她可能自萧东霆走后就一直没睡,宽慰道:“嫂子无须太过担忧,有二哥在,孟平这些也都是好手,定能护大哥周全。”
端起茶盏眼帘半垂,苏未吟越说越心虚。
流光也是好手,昨晚抓个‘贼’,险些没能回得来。
卫时月扯出一抹笑来,“我倒也不完全是担心他,就是……”
纤薄的唇微微抿起,两颊浮起绯色,“我身上有了,近日睡得不太安稳。”
苏未吟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身上有了什么,连道恭喜。
卫时月笑容染上几分羞赧,眸光盈动,言辞恳切又认真,“阿吟,你今日不来,我也是要去找你的。”
“你大哥如今有公务在身,自是不能像以前那样时时顾着家里,我也不想分他的心。加上近来风波频起,我虽看不懂到底在闹什么,却也知道当下局势不算太平,需得事事加倍小心。”
卫时月拉住她的手,“子嗣事大,我怕出点什么疏漏,可你也知道……”
这种报喜的事,按理应由丈夫在晨昏定省时告知掌管中馈的当家主母。
但侯府情况有些复杂,苏婧是继母,再加上江家那些陈年旧事,萧东霆不可能去苏婧面前说这些,她作为新妇,虽与继婆母相处还算融洽,但也不好自己去开这个口。
“我明白!”苏未吟自是能体谅她的处境,略微用力的回握,笑容温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正要去见母亲,嫂子若是无事,便同我一道去吧。”
卫时月笑着起身,“好。”
苏未吟仔细搀着她,俩人来到主院。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境使然,苏未吟总觉得今日虽下着雨,主院里却莫名洋溢着一股喜气。
步入正厅,苏婧正在同两个嬷嬷交代着什么,旁边则站着银珠。
“阿月,你来得正好。”苏婧起身迎过来,亲自领了卫时月落座。
“我正要去找你呢。银珠,你认得的。这两位,一个张嬷嬷,一个李嬷嬷,都是我同老太君一起挑选出来的人,经验丰富,也稳妥。我打算让她们去青云轩照料你的饮食起居,你意下如何?”
卫时月愕然望向苏未吟。
找人照顾饮食起居,显然已经知晓她有孕一事,可此事只有她们夫妇俩知晓,苏未吟是第三人,苏婧又是从何处得知?
看出她的疑惑,苏婧笑着说:“昨天下午阿霆来找过我一趟,报了喜。”
这是大喜事,她紧接着就去找了老太君,俩人商量到半夜,先定下银珠,之后又再三斟酌,定下张、李两个嬷嬷。
卫时月后知后觉。
难怪昨天吃晚饭时,萧东霆同她说,若是有什么事,大可去主院寻主母。
想到丈夫的处境,她还以为是提醒她去向主母报喜的意思。
“大哥居然会主动来找母亲!”苏未吟比卫时月还要惊讶。
虽说初衷是希望妻子得到更好更稳妥的照料,可这事儿还是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看着女儿的样子,苏婧眼角细纹里都浸着笑意。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咱们是一家人呀!”
卫时月眼角泛起湿意,“对,一家人!”
萧东霆此举,不光是简单的报喜,更意味着他彻底放下了心结,她是打心眼儿里高兴。
“就按婆婆的意思,银珠和两位嬷嬷随我去青云轩。”卫时月当即改了称呼,唤出了那声婆婆。
这姑娘聪慧又识大体,苏婧拍拍她的手背,越看越喜欢。
稍坐一会儿,萧东霆回来了,卫时月带着银珠等人回去,苏婧留下女儿,拿出初拟的嫁妆单子给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