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我让星扬送些伤药过来。”
他希望她此生一点疼一点伤都不要受,心里又清楚这几乎不可能。
鹰击长空,难免遭遇风雨,他能做的,是让她没有后顾之忧的翱翔于苍穹,且随时都能有一个安稳的地方停落。
苏未吟点头,“好。”
轩辕璟极自然的伸出手,为她捋了下被风吹乱的鬓发。
指尖不经意掠过微凉的脸颊,蜻蜓点水般的轻触让两人的心都轻轻一颤。
苏未吟微仰头望着他,任由耳根悄然漫上轻绯。
“八十一。”轩辕璟突然说了个数字,深邃眼底柔情满溢。
苏未吟眸光微动。
她并不曾留意过,但几乎在他说出这个数字的下一刻,她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八十一。
还有八十一天,就是他们的婚期!
晚风忽然变得轻柔,连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花香都多了几分温柔缱绻。
“嗯!”
苏未吟罕见露出两分羞赧,唇边那抹原就存在的浅浅笑意,如同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开更为明澈动人的涟漪。
情长路短,不多时便走到角门。
苏未吟止步门后,轩辕璟戴上兜帽融入月色。
走到后巷坐进马车,先前派去追‘飞贼’的两名星罗卫过来回报,人跟丢了。
对方落入一处巷子后就没了踪影,蹲了大半宿也没见再冒头。
轩辕璟并未放在心上,随口吩咐:“同杨开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多留心一下,若真有飞贼,拿了送官便是。”
杨开他们的武馆已经开起来了,就在旁边的庙儿街。
只是猜测闹飞贼,让他们就近盯一下即可,犯不着为个不确定的事分派人手。
送走轩辕璟,苏未吟折去扶摇轩探望萧西棠。
萧南淮、萧北鸢和卫时月守在外间,见她过来,萧北鸢红着眼睛迎上去,哽咽着唤了声“阿姐”。
苏未吟轻拍她手背,俩人一起走向内室。
老太君坐在床前,腰身微佝,紧紧握着萧西棠的手。
平日生龙活虎一身牛劲儿使不完的人,此时闭着眼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因发着高热,面色呈现出病态的暗红,任谁见了都忍不住揪心。
紧蹙的眉心挤出一道竖痕,也不知是因为痛,还是仍在为险局而担忧。
浑身上下大大小小十一条伤口,不知道流了多少血,太医说要不是那口参丸服得及时,保住了根本,否则就算捡回一条命,日后也是羸弱多病的一副身躯。
苏未吟一双黑眸浸染霜雪。
她太清楚力量被剥夺的不甘和痛苦,万幸萧西棠没有嫌麻烦,时刻将她给的药带在了身上。
黎明将至,深沉的宝蓝色天幕逐渐褪色,随着星辰隐去,天空与大地相接处浮起一线清透的鱼肚白,并不张扬的光亮,却带着无法阻挡的新鲜朝气。
晨雾灰蒙中,萧东霆将雷骁送出府门。
朱漆大门在身后关上,雷骁翻身上马,一夜未合的眼底红血丝明显。
只是比起疲倦,黝黑粗犷的脸上更多的是震怒暂退后的凶戾。
真是好大一口黑锅!
萧西棠若是死了,不管背后有何缘由,他都难辞其咎。
暂不说永昌侯府会如何发作,光是京畿卫被人渗透这一点,若圣上怪罪下来,轻者他这个京畿卫统领干到头了,再严重些,项上人头都得搬家。
好在萧西棠没死,传令官赵康也被萧东霆拿了,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雷骁挽紧缰绳,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携着一身凛冽直奔京畿卫大营。
得赶紧回营,做足准备应对天子垂询。
还得从上到下筛查一遍,再有第二个赵康,天王老子都保不住他的命。
东边那点灰白逐渐扩散,无论前夜发生过什么,晨钟仍旧准点敲开宫门,文武百官鱼贯步入大殿,在繁琐的礼仪与冗长的奏报中,开启这天下中枢新一日的轮回。
退朝后,皇帝单独召见永昌侯。
御书房内,龙涎香幽淡,皇帝身着明黄朝服,帝王威仪彰显无遗,唯有眉宇间透出几分对待近臣的随和。
“萧西棠的事,朕已知晓。”
他抬手赐座,语气斩钉截铁,“此事不仅关乎永昌侯府,更是有人公然挑衅朝廷法度,这是在打朕的脸。”
永昌侯双手按在膝上,眼底的每一条血丝都是身为父亲最深切的痛楚。
喉结滚动,永昌侯缓慢而坚决的开口,“陛下,臣,只求一个真相。”
皇帝嗓音沉稳,不容置疑,“爱卿放心,朕稍后便下旨,将此事交于镇岳司特办,由萧东霆全权负责。朕向你保证,无论背后是谁,纵是皇亲国戚,朕也绝不姑息,定将元凶首级悬于午门之外,以儆效尤!”
他给出了极重的承诺。
交给萧东霆来办,也能最大程度打消侯府的疑虑。
永昌侯起身谢恩,皇帝眼中厉色收敛,语气随之转为深沉。
“朕知你心中悲愤,侯府上下亦是如此。但此刻,一动不如一静。若朝堂因此事掀起波澜,只怕会将局面搅得更乱,于调查不利。”
话到此时,才算进入正题。
皇帝慰问是真,安抚也是真,但最重要的,是要将侯府稳住。
永昌侯深深一揖,表明态度,“臣明白。国事为重,今日出门时,家中老母亦有叮嘱,一切悉听圣裁。”
“老太君深明大义。”
皇帝虚扶他起身,“朕已吩咐太医院,用最好的药,全力救治萧西棠。爱卿也要保重身体,朝廷,离不开你这位肱股之臣。”
永昌侯再次谢恩。
朝阳的暖光透窗而入,君臣相对,尽显真诚。
与此同时,巍峨宫城森严的寂静中,苏未吟身着一袭沉静的湖绿春枝锦裙,步履从容的走向淑萃宫。
第260章 不吃亏,不背锅
容贵妃爱花,踏入淑萃宫,目光所及皆是绚烂。
宫人将苏未吟引去花园。
绕过最后一折回廊,只见一汪碧湖如翡翠般静卧宫苑中央。
湖面倒映着天光云影,环湖四周花团锦簇,各色花卉争奇斗艳,灿若云锦。
水岸延伸出一座精巧的汉白玉凉亭,四周纱幔轻拂,容贵妃闲坐亭中,一身华服与满园锦绣相映生辉,宛若画中之人。
伴着馥郁花香,苏未吟缓步踏上通往凉亭的折桥。
见她过来,桂嬷嬷领着随侍在侧的几名宫女上前见礼,之后便一直候在亭外。
苏未吟挑帘入内,“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容贵妃收回远眺的目光,回过头冲她笑了笑,“坐。”
热茶早已备好,容贵妃顺着桌面推到苏未吟面前,“蒙山雪芽,尝尝。”
苏未吟道谢后捧起茶盏。
茶香浓郁,淳厚回甘,成色上佳。
容贵妃慵懒的靠着桌面,身子微倾,上挑的眼尾露出些许疑惑,“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会喜欢喝这个茶?”
蒙山雪芽有奇香,但入口的苦涩极为霸道,且回甘来得慢,需得等苦味在口中层层化尽,才能有一丝清甜自舌根处升起。
这种茶,应该是一些迂腐刻板的老家伙爱喝才对。
苏未吟放下茶盏,笑意清浅,“此茶虽苦,却能让人心神一凛,思绪清明,而且臣女想要的是苦后那点回甘,既得甘甜,初入口时那点苦味便算不得什么。”
容贵妃却摇头,“苦中求甘,怎么算都是一笔赔本买卖。”
她转过身,重新眺望花簇叠映的对岸,“本宫自小娇养长大,锦衣玉食,吃不得半点苦,也吃不得半点亏,更不吃哑巴亏。不瞒你说,兰贵人出事后,本宫确实盘算着怎么把这笔账还回去,也曾想过要不要打萧西棠的主意。”
萧西棠这枚筹码,已经在她手里捏了许久。
人在雷骁手下当差,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想给他挖坑简直轻而易举。
挖完坑埋完人,再把线索引到皇后那里去——就如同当下发生的那样。
苏未吟神色坦然的看着她,“那娘娘为何又没这么做?”
容贵妃扭头回望,美艳逼人的五官变得深沉,“你相信不是本宫做的?”
苏未吟轻捻杯盖,“臣女只是觉得,这个坑挖得过于浅显了。凭娘娘及容家的实力和手段,稍微费些心思就能把自己择得更干净,更犯不着为此给雷骁套一个失职之罪。”
京畿卫被人渗透,更改指令,稍有不慎,就会把雷骁这个京畿卫统领赔进去,容家不会连这点账都算不明白。
容贵妃笑容凝固在脸上,眼神变得锋锐犀利,“你倒是‘实在’。不怕告诉你,上一个这样妄断局势的人,坟头草已经比你还高了。”
明着说实在,实际却是说她狂妄失言,不知深浅。
苏未吟笑意不减,“娘娘今日召臣女来,难道只是想听臣女夸赞这满园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