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如此,老太太还凶得很,再热的天,也要他拿着一根竹竿出去走,若是不听,那根竹竿就不是用来探路的,而是用来抽他的。
他好几次想去皇帝面前告状,可一想到这是母妃的乳母,且并非在害他,便咬牙忍下了。
待他可以顺利将宫内走上一遍而不磕绊摔跤时,阖宫上下的人也在不知不觉间换了个遍。
也是这个时候,钟嬷嬷告诉他,两个妹妹夭折、母妃之死、以及他突然出现的眼疾,皆是为人所害。
眼睛可以盲,但心不能瞎,想要查出真相,那就不能当个废物。
当时他脑瓜子转得可快了,“可以让父皇来查,他是天子,明察秋毫,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钟嬷嬷的声音犹如晴天霹雳。
“若是你的好父皇也脱不了干系呢?”
那一刻,轩辕璟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同时又燃起一簇火。
他想要知道真相,更想证明钟嬷嬷那话不对。
明明父皇那么宠爱母妃,那么疼爱他,纵使他盲了双眼也没有放任自流,还派翰林院学士过来给他授课,怎么可能害他?
他一定要弄个清楚!
废物是查不出真相的,于是他的身边多了手把手教拳脚的花匠,训练听声辨位的宫女,还有说话粗声粗气的老太监成天在他面前念书释义。
黑暗中,那群想象不出模样的人,日复一日,将他从走个路都会摔伤的废物,一点点培养塑造成才。
十五岁封王立府,钟嬷嬷带着大家欢天喜地的来到昭王府,替他料理好各种事宜后,钟嬷嬷忽然咯血,倒地不起。
大夫说她是积劳成疾。
直至临终前,钟嬷嬷才告诉他当今天子登帝的真相。
哪有什么皇位旁落,那都是千机令背后一条条性命搏回来的。
夺嫡之争折损众多,陪伴他的这些人,都是从当年那场腥风血雨里侥幸捡回一条命的人。
也是皇帝知晓的人。
轩辕璟根据逐步掌握的蛛丝马迹,一点点将过往还原。
起因,也是根结所在,皇帝一直想要借助千机令重建千机楼,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且实力强劲的秘府。
或许是对皇帝失望,又或许是不想让千机楼的后人再受人奴役,云妃毁了帛书,坚称千机令已经召集完所有人手,再无效用。
实际早在破解机关盒后不久,她便将帛书所记载的千机令使用方法偷偷传回了云家。
当时她单纯想着,这是云家的传家之物,自然也该让父母知晓,却没想到无意中给自己儿子留了一条后路。
两个女儿夭折之后,云妃对皇帝彻底死心,主动奉上无事牌,并杜撰了使用方法,想为这件事彻底做一个了结。
皇帝不信,愤然将无事牌打落,却又怀揣希望,捡回去尝试。
结果自然是徒劳。
云妃死后,他故意将无事牌归还给瞎眼的轩辕璟,想看看云妃可曾私下里将使用方法告知儿子。
果不其然,钟嬷嬷来了。
不光如此,诸多能人齐聚轩辕璟身边。
皇帝数年如一日的派人盯着,却发现这些人都是当初替他夺帝的旧面孔,并无新人,至此才信了云妃的话。
看来千机令确实只能召集那么多人。
钟嬷嬷并不知晓千机令的使用方法,临死前,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假无事牌让轩辕璟戴在身上,再让他派人将真玉牌送至江南云家。
云家借行商之便,拿着千机令四处集结人手,三年后,随真玉牌一起送至昭王府的密档上,已有两百多人。
之后不久,云氏夫妇就相继病故了。
轩辕璟不敢再有动作,老老实实当他的闲王,成天吃喝玩乐听戏听曲,偶尔闹出点动静,叫人收拾个纨绔子弟什么的。
他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才一点一点,将昭王府上下全部换成自己人,并集结一百零一个亲卫,全部赐予星名,唤星罗卫。
而明面上的一百零一人里,除星岚等少数年轻面孔外,绝大多数都还是皇帝知晓的‘旧人’。
“我实在是佩服。”
说完,轩辕璟双手捂脸,声音沉闷又颤抖,“他怎么就那么厉害,一边演着父子情深的戏码,一边把事情做绝。”
第163章 除岁宴,合家……欢?
夜幕浑浊墨黑,像一床浸透了水的旧棉被,沉沉地压在头顶,捂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道是哪里在滴水,在静夜里发出单调冗长的声响,哒的一声,又哒的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烛芯燃得过长,沉入蜡泪,光线缓缓暗下来。
陆未吟抬起手,拉扯到腰间伤口,激起一阵锐痛。
动作短暂停滞,她屏住呼吸,一鼓作气,将颤抖的手紧紧抓住,拉下来,对上后面那双通红的眼。
恍惚间,她好像又看到了小时候那个总是红着眼的少年,却怎么也想象不出他是如何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段被黑暗吞没,由刀尖和算计铺就的路,他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呀!
手指纤细冰凉,却握得极紧,哪怕硌疼未愈的掌心也没有松开分毫。
“阿临……以后,有我!”
陆未吟的声音罕见的失控发颤。
喉咙像是被今晚的寒意给冻住了,生出尖锐的冰簇,把声音刺得七零八落,但每一个碎片都落在轩辕璟的心上,散成滚烫的光,聚成刺破黑暗的那轮太阳。
轩辕璟定定的望着面前的姑娘,熟悉的眉眼间,凝起他从未见过的沉重和悲伤。
琉璃灯的光是冷的,南方的冬夜也是冷的,唯有灯下那双眼睛,明亮又炽热。
他扯了扯嘴角,想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却只撑了一瞬便全线溃散。
心间防线不知何时裂了个大口,压抑多年的委屈一下子喷涌而出。
情绪失控的前一刻,轩辕璟拉起陆未吟的手覆在眼睛上,没说话,也说不出话,只有呼吸越来越紧,越来越沉。
指尖微颤,陆未吟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眼泪堪比沸水,落到手上,烫得疼!
原以为陆家人的所作所为已经将人性的丑恶彰显得淋漓尽致,然而这个晚上,陆未吟旁观了皇权加持下人性更深处的复杂和阴暗,才算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人心不可测。
陆家人待她绝情,坏得直白,所以她恨得理直气壮。
手刃陆晋坤时,她的手一次都没有抖过,脑子里浮现出的全是他亲热的喊着妹妹,递上毒酒,手执断头针时凶狠狰狞的样子。
陆欢歌害她,她以牙还牙,即便那天在宫门外,她一时没拿捏住力道真将人掐死了,她也只会为善后收尾而烦恼,不会因为失去亲妹妹而有丝毫情绪波动。
可轩辕璟不行!
在他的描述中,皇帝给予他的,并非是纯粹的冷漠残忍的加害和算计。
那些明明可以不做却做了的点滴,那些明明可以不用却用在了他身上的陪伴和时间,都是父亲疼爱在意他的证明。
所以,他连恨都恨得不坦荡。
人心如渊,你以为看到了底,其实那不过是它愿意让你看到的,最浅一层。
陆未吟在床上辗转至天明,那个漫长又沉重的夜晚,终于过去了。
天光之下,万物如常。
院墙外的市井喧嚣被早晨的雾气裹住,传不远,也聚不拢。
街边的小贩、提篮的妇人、奔跑的孩童,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人生轨迹上走着,时间从来不会为谁的崩溃而迟疑刹那。
轩辕璟也继续在他的路上走着。
阴雨之下,一骑快马带来京都的旨意。
皇帝让遂州都尉郑端即刻派人将几具胡人尸体送至北地交给镇北军,除此之外,还有一封皇帝给昭王的密信。
说是密信,其实更像家书,字里行间满是一位父亲对在外儿子的担忧和牵挂。
轩辕璟指尖收紧,将那句“夜来常醒数次,每至殿外见风催雪落,辄思吾儿鞍马风霜,不知寒衣可足否”按出深深褶痕,再转手投入炭盆化为灰烬。
胡人入境一事,京都没有消息传来,轩辕璟也未做打听。
边防大事,上有天子储君,下有文武群臣,不管如何应付,都与他这个未在朝中任实职的亲王无关。
新任命的布政使已经在走马上任的路上,严狄张永料理好手头事务,带着几大箱文书册子从玉城出发,于除夕前一日来到都尉府。
郑端又为两人办了接风宴,顺便提前过年了。
他这个都尉是靠真本事一步步熬上来的,未来也晋升无望,他也没有奉承昭王的心思,席上直言,明日除夕将和往年一样,白天去营中巡视驻军,免得大伙儿过节懈怠,晚上回私宅陪家人吃团圆饭,让大家在都尉府随意。
又一夜后,除夕到了。
御药的效用确实好,陆未吟的伤一日日好起来,腰上的长刀口也开始慢慢愈合,此时已经可以由人搀扶着慢慢走一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