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侯应下,又宽慰几句,告退离开万寿堂,跟着折去乘风轩找萧南淮,走到一半,想起萧南淮去看催妆礼了,便打算先回主院,却看到一个竹青色身影从乘风轩方向过来。
正是萧家兄妹的姨母江映玉。
江映玉没见到萧南淮,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失落,察觉到目光,抬头发现是永昌侯,脚步猛顿,如同耗子见猫似的,飞快转身折向另一处窄道去了。
第160章 迎新娘,送温暖
萧东霆大婚这日,天气极好。
北风暂歇,苍穹明透,阳光泼下来,照得瓦顶上积雪刺目,每一粒雪沫都闪着细碎的银光。
朱门洞开,红绸铺地。
唢呐声与爆竹声交织,将重重人声掩盖其中。
萧东霆高坐枣红骏马,金丝鞍辔在冬阳下灼灼生辉。
金绣喜服加身,唇角压不住笑,向来深沉复杂的眼睛此刻只剩纯粹的欢喜,眼底亮得像是淬了星子。
终于,他要去接他的姑娘了!
身后,八抬缠金喜轿压过百丈猩红地衣,轿顶明珠映日,晃得围观百姓睁不开眼。
千里之外,刚下过雨的道路遍布泥泞,马蹄踏过,溅起泥点打在路旁的草丛上,晃落滴滴水珠。
有风自身后追来,队首身披裘氅的苏婧转头回望,仿佛在风里听见了爆竹和唢呐的鸣响。
嘴角上扬,再转过头望向道路前方,眼中只剩专注和坚定。
“驾!”
一行人策马疾行,半日后抵达遂州都尉府。
西厢客房内,陆未吟抓着床柱站着,旁边的采柔伸手虚扶,满脸紧张,“可以了可以了,快坐。”
陆未吟秉着气,缓缓移到床沿坐下,一口气还没完全呼出来,就见房门自外头推开,苏婧携着一身湿寒入内。
“阿吟!”
“母亲?”陆未吟惊喜不已,把手伸过去,“您怎么这么快,不是说明日才到吗?”
苏婧于行进间摘下裘氅递给身后清澜,握住她的手坐到床沿。
“我恨不得插双翅膀飞过来,还能等得到明日?”
看到女儿苍白的脸,苏婧忍不住眼角泛红。
意识到自己双手冰凉,恐给女儿过了寒气,她赶紧把手抽出来,去搬了根圆凳坐到床前。
采柔将炭盆从角落移到苏婧旁边,又添了些炭,便和清澜一同退下,留娘儿俩好好说话。
苏婧烘干身上的湿寒,才重新坐回床边,仔细询问查看女儿身上的伤。
刀口较浅的位置已经没再敷药,留下一条条暗红的痂,伤重处还裹着纱布,隐约透出药黄。
苏婧眉眼紧绷,嘴角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双眼通红,恨得咬牙,“这些杀千刀的!”
陆未吟说不出“无妨、没事、不疼”这样的瞎话,穿好衣裳,手搭在母亲胳膊上,挑眉,带着一点点小骄傲,说:“我只是受伤,他们是丧命,咱们赚了。”
苏婧眼泪都快下来了,听她这么说,一个没忍住笑起来,“你这丫头。”
她站起身,打开清澜放到桌上的包袱。
“你还说呢。消息送到侯府,老太君当场昏过去了,她老人家要是再年轻二十岁……不对,哪怕是年轻十岁,这一趟也得跟我一起来。”
苏婧一样样往外拿东西,一边介绍,“这是御赐的伤药,内服的,外敷的;这是老太君给你的狐腋轻裘;这是鸢丫头给你的护身符,她可说了,必须得随身带着,一刻也不许摘下来。”
陆未吟接过来,指腹轻触护身符的尖角,脑海中浮现出萧北鸢红着眼说这话的样子,心底比烤着炭盆还要暖。
护身符不能保佑她,但家人可以。
她见不得她们伤心痛哭的样子,所以一定会好好活着!
“还有这个。”苏婧又拿出两本旧书,笑里带着几分深意。
“这是卫时月卫小姐,现在应该说是你大嫂了,她让我给你带过来的。除了这两册,她那儿还有一册六韬,一册纵横,说你要是想看,回去再找她借。”
带过来的这两本,一册破阵,一册伏兵。
陆未吟拿在手里随意翻了两页,忍不住笑起来,“大嫂有心了。”
卫时月又不知道她爱看兵书,必然是萧东霆授意。
这个萧大公子呀!
苏婧也是看破不说破。
“侯爷就不说了,私库钥匙我掌着,有什么用得上的让我尽管拿。我带了些不好买的药材,另外拿了一匹雪罗,回头让人给你裁两身中衣。”
雪罗织法奇特,密实柔软,既防风保暖,穿在身上也不会弄到伤口疼。
“尖尖得知你出事,眼睛都哭肿了,想来,我没让,一路快马疾行,犯不着让她遭这个罪。她给你带了包蜜渍梅片,药后解苦。”
苏婧最后拿出来一个封盖的小竹筒,“这是采香让我带给你的,说你用得上。”
陆未吟打开盖子,抽出来一卷布,展开,上头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别满了针。
猜到她经此恶战,必然把毒针都用掉了,‘刺猬姑娘’又给她送针来了。
床头大大小小放了一大堆,陆未吟指尖拂过,仿佛能看到这些东西背后的那个人在千里之外关切期盼的样子。
明明是寒冬腊月,却有一阵暖风自北方来,拂过心上,鸟语花香。
陆未吟招手,让苏婧去床边坐。
娘儿俩靠在一起说话,东拉西扯,想到什么说什么,氛围轻松愉快。
直到某一刻,外头传来动静,陆未吟听到星岚的声音,知道是轩辕璟回来了。
指尖无意识的抠着袖边,陆未吟眉心微蹙,千般计较从心头无声碾过,眸光一闪,如暗夜星子乍现,又迅速隐入沉静。
“母亲。”她握住苏婧还有些凉的手,“我听王爷说,您和云妃娘娘幼年相识,外祖母家里和云家是邻居,您随外祖母回江南探亲,常同她一起玩耍,哪怕分隔两地,也时常书信往来,故此情谊深厚,是这样吗?”
苏婧点点头,露出几分追忆神色,“是啊。最初得知她要嫁来京都,可把我高兴坏了,谁知道……”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苏婧黯然垂眸,只余无奈怅惘的一叹。
陆未吟打量着她的神色,试探着问:“我听王爷说,他本来应该还有两个妹妹,但是因为难产,出生后没几天就夭折了,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苏婧深深望了女儿一眼,似在探究她为什么会提起这个。
但见其面色坦然,眼中只有好奇,并无其他异样,苏婧才拍了拍她的手背,摇头道:“当时我并不在京都,所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说罢,话锋一转,眸色渐深,“王爷同你聊得不少呢?”
陆未吟面不改色,“在雾城的时候,外头一直下雪,除了聊天也做不了别的。”
苏家世代忠义,轩辕璟所谋不能让母亲知道,陆未吟也没敢问太多,很快便将话题转到别处去了。
晚上,郑端让人备了宴席,轩辕璟作陪,给侯夫人接风。
陆未吟在房中用过饭,苏婧散席后又过来陪着说了会儿话才回房休息。
无星无月,院中一片寂静,唯有树影在灯笼余辉中轻轻晃动。
某一刻,后窗被人轻轻叩响。
陆未吟靠在床头,面上浮起笑意,许久没听见动静,不由得疑惑望去。
她现在走不得,这人该不会还等着她过去吧?
第161章 暗杀哈图努,以牙还牙
屋内烛光微晃,暖意盈动。
后窗昏暗藏影,寒风凛凛。
云纹靴的厚底第三次碾过青砖上里的苔痕,玄色披风被夜露浸得发沉。
窗缝中透出的一线暖黄斜切在抬起又落下的手上,轩辕璟转过身靠墙,无奈浅笑融进更深处的暗影。
夜半探窗倒还好,入屋夜会,哪怕谈的是正事,他也实在做不出来。
尽管很想,很想,见见她!
又等了一会儿,陆未吟心领神会,知道他不会进来。
其实她没那么在意那些规矩,不过对方行止有度,既是自重,亦是重她,她自是欢喜。
放平枕头,陆未吟吹灭放在床边凳子上的灯,慢慢躺下。
不多时,后窗又传来两声轻叩。
表示他走了。
陆未吟盖好被子,含笑睡去。
翌日,陆未吟起了个大早,不出所料,轩辕璟一早就来了。
采柔送来早点,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桌前,边吃边聊。
“抓到那个胡人了。据他交代,他们在山石后议完事,发现你们在不远处歇完脚急匆匆离开,以为听到了他们的秘密,故此跑到前头设伏,想要杀人灭口。”
陆未吟慢条斯理的喝着粥,知道这是在跟她通气呢,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抬眼看过去,问道:“那他可有交代此番潜伏入境所图为何?”
轩辕璟摇头,“本王原打算把人带回都尉府严加审讯,谁料那人竟是假装重伤,过桥时突然暴起,冲出马车跳进河里去了。底下人沿河岸搜寻了三天,直至昨日才捞起来,肉都被河鱼啃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