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好累,像是披星戴月跋涉了千万里,终于找到了家。
老太君深陷的眼窝中闪着柔光,苍老的手轻轻拍在她身上,“累就睡觉,在家里,什么都不用管。”
窗外的院落,萧索中透着几分清寂。
陆未吟的梦里,暖阳高照,繁花似锦。
夜已深沉,将军府里,陆欢歌缩在被子下,不敢冒头,也不敢合眼。
有人拉扯锦被,她吓得尖叫,对方继续用力,强行将被子扯开。
分布各处的十余盏灯照亮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虞氏一眼就看到陆欢歌颈下暗红的指印,吓得按住胸口,“天呐,这是怎么弄的?”
今天下午陆奎吹了会儿风,脑袋又痛起来,虞氏便早早服侍他歇下。
天快黑时忍冬顶着张发面馒头一样的脸过来禀告,说陆欢歌出事了,虞氏不敢吵醒陆奎,只好等他睡醒一觉,才陪着一起过来瞧瞧。
外间,陆奎听到声音,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内室门口关切问道:“怎么了?”
最近,他的日子过得勉强算是舒心。
儿子脱离牢狱,后投身京营,在他的运作下当了个试百户。
再说陆欢歌这个郡主,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郡主因何而得,赐封却是实实在在的,也就无人再敢议论——至少没人敢在他面前议论。
只是每每想到女儿小小年纪就要自梳入奉心堂,他心里难免还是有些苦涩,因此一得知陆欢歌出事,马上就过来了。
“父亲!”陆欢歌光着脚从屋里跑出来,紧紧抓着陆奎的胳膊,煞白小脸上满是惊恐。
“父亲,姐姐要杀我,真的……她要杀我!”
陆奎看到她颈下的印痕,瞳孔骤然紧缩。
他是习武之人,自然清楚得用多大的力道才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这真是冲着要命去的。
“为何?她为何要杀你?”
陆欢歌光哭不说话,忍冬跪下,抽噎着说:“是因为尖尖。小姐面圣谢恩后出宫,在宫门前碰到她,她对小姐出言不逊,奴婢就打了她一巴掌,结果被三小姐瞧见了。”
“她不光让尖尖把奴婢打成这个样子,还要掐死小姐,若不是被邺王殿下撞见,小姐估计已经……”
忆及那个画面,忍冬止不住的发抖。
两人的伤做不得假,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惊惧也不似伪装,陆奎一瞬间火冒三丈,愤愤朝门口走了两步,冷风一吹,又马上想起陆未吟已经今非昔比,踉跄两步顺势扶住门框,装出气到头晕的样子。
虞氏默默掀了个白眼,还得配合着演戏,急忙上前将人扶住,“将军息怒,大夫说您不能再动肝火,您可要紧着自己的身子呀。”
搀回椅子,陆奎埋着头,把桌子锤得砰砰响,“孽障,真是个孽障,对自己亲妹妹竟也下得去如此狠手!”
陆欢歌赤脚站在冰冷的地上,柔弱可怜的抹着眼泪,心底一片漠然。
她岂会不知道陆奎是什么德性?
别说是她,今日险些被掐死的人就算换成大哥,估计父亲也是这一出。
“父亲。”
陆欢歌走去陆奎面前跪下,仰起一张遍布泪痕的可怜小脸。
“女儿好怕,好怕姐姐下回又找别的理由再下杀手,既如此,女儿不如早些动身去奉心堂,好歹还能留条性命。”
陆奎眸光微闪。
如今陆欢歌伤已大好,他正担心她不肯去奉心堂,再生出点别的事端来。
闻言,假意沉思片刻,顺势道:“如此也好……”
陆欢歌吸了吸鼻子,“只是父亲,女儿听说那奉心堂的掌事姑姑是个贪好黄白的,要想过得太平,就得给足孝敬……”
陆奎身后,虞氏眉梢一挑。
呵,搞了半天,敢情在这儿等着呢。
第123章 美人关,长与贤
陆欢歌这回是真被吓着了。
去奉心堂清修,总比丢命强。
靠着卖惨从陆奎手里弄到一大笔钱,还有不少珠宝首饰,陆欢歌留下三成藏在闺房床底的地砖下,剩下的分成几份装好,带去奉心堂。
穷家富路,有钱好办事。
第二天一早,陆欢歌就派人向宗正寺呈递了请行文书,说定三日后出发前往奉心堂。
紧接着送信约见尚怀瑜。
大婚第二天,尚怀瑜就迫不及待给陆欢歌回了信,解释他如何被逼无奈娶陶怡,又如何对她牵挂不休真心不改。
那一刻,陆欢歌千疮百孔的心终于得到一丝抚慰。
秋狩不过短短数日,想不到尚怀瑜能对她情深至此,甚至不在意她如今的残败之身。
感动之余,陆欢歌更是下定决心,要将尚怀瑜牢牢攥在手里。
至于陶怡,不管有心还是无意,横插一脚是不争的事实,后又迫不及待与她划清界限,既如此,她也不用再顾念所谓的姐妹情面。
陆欢歌没有马上给尚怀瑜回信,而是在他连续不断送来多封书信后才给出回应。
君已缔结秦晋,当谨守伉俪之诚。妾即将皈依青灯,此后晨钟暮鼓,将日日焚香祝祷,愿君福寿康宁,岁岁长安。
寥寥数语,既表现得懂事明理识大体,又恰到好处的透露出余情未了。
纸上照旧还要留下泪滴晕开的痕迹。
尚怀瑜一颗心被抓得死死的,奈何家里盯得紧,脱不得身,只能继续书信传情。
先前陆欢歌身上有伤,也不便见他,如今即将动身去奉心堂,不知何时才能出来,临走前无论如何也得见上一面,下一记猛药,才好让尚怀瑜久思不忘。
为了避人,陆欢歌约在新开不久的九荑居。
她早早过去准备,换了熏香,又在窗台上摆了一盆茂盛的冬青,既能让阳光落入,影动间还能添些生趣。
最重要的是遮挡窗外视线,不会被外头的人瞧见。
尚怀瑜费了百般心思才从府里溜出来赴约,一进雅间,就看到陆欢歌独坐窗下煮茶。
纤指如玉,腕间冰透镯随动作轻晃。
素白广袖半卷,露出腕上三寸肌肤,阳光一照,几乎要透出青络来。
脖间束着一条月白软纱,衬得那张未施粉黛的脸愈发清透,连呵出的白气都似比常人软上三分。
尚怀瑜原以为会见到一个哭哭啼啼哀哀戚戚的可怜人儿,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番雅致淡泊的场景,微愕扩瞳,既惊且喜。
陆欢歌分汤入杯,抬眸浅笑,“你来啦。”
她心里清楚,只要是男人,就不可能完全不介怀她的遭遇,于是她精准把控着相处的距离,既暧昧横生,又不过分亲近。
直至尚怀瑜诉尽相思之苦,再状似情不自禁,拉起他的手放到唇边,落下滚烫又克制的一吻。
尚怀瑜喉头滚动,目光灼灼,眼见空气开始燥热,陆欢歌再不动声色的一扯,颈间软纱飘落,露出触目惊心的淤痕。
尚怀瑜目眦具裂,追问缘由,陆欢歌泪光闪烁,逞强欢笑。
自此,这位尚国公世子所有的喜怒悲欢,都被她操控在股掌之间。
江望舒第一时间着人将消息送到千姿阁,陆未吟知晓后什么都没说,只唇角勾起几分嘲弄。
且由两人纠缠去吧。
陆欢歌这辈子还能不能从奉心堂出来都两说,若真出来了,留着她,也算给尚国公府埋下个隐患,指不定日后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南方雪灾。
为萧东霆治腿找上玄真的时候,她就计划好了,要在谢佛礼上显示出雪灾厄兆。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开始暗中部署筹划。
流光归心之后,陆未吟找到他,以手里闲钱多,想走商挣钱为由,借助他在镇岳司的路子,搭上南方商行。
抓捕半月佛,她手上确实有大笔赏银,加上走商无需抛头露面,派管事执契盯着即可,萧东霆知晓后也没说什么。
刚开始,她让管事搭着别人走了两趟布匹器具生意,之后变成粮食,最后才换成棉衣炭薪之类的御寒物资,另搭一些糙米大豆药材。
走商是东收西卖,她是光收不卖。
花光抓捕半月佛换来的赏银,又填上小半个私库,历时一秋,总算在受灾重地囤下不少东西,分散储存于数州十几个民仓。
倒不是她舍不得拿出全部家当,而是不能有太大动作,以免惹人生疑。
除此之外,拉长囤收时间,还有另外一层用意。
商人敏锐,见有人囤积炭薪和厚衣被,定会探究用意。
去年南方受过冻害,她只需让随行管事放出消息,说今年寒潮更甚,便会有人跟着囤货。
百姓闻讯而动,家有余力者或多或少也会提前存上一些。
人救不如自救。
然而这些还远远不够。
没有人会想到今冬那场雪会下那么大,那么久。
如此大灾,非一人之力能平,她备的这些东西只能应急,最终还得靠轩辕璟力挽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