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透进的天光将踱步的影子拉长又压短,衣袖扇起炉里的软烟打了个旋儿。
绣鞋踏过光影交界处,足尖蓦然顿住,陆未吟揭开盖子,将纸团投入香炉。
盖子落下时,与炉身碰出轻微的声响,自此,满室压抑的死寂消散,一切像是又重新活了过来。
陆未吟坐到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汤淌过干燥的喉咙,幽香在唇齿间弥漫,也让躁动的心一点点沉静下去。
当所有可能性一一被排除,剩下的那个,就是答案。
什么狗屁遇刺,准是轩辕曜那厮自导自演的苦肉计,用以转移朝堂对他在幽州‘巡查失职’的注意力。
陆未吟放下茶盏问:“裴大人何时能回京?”
星扬回道:“裴大人今天一早进城,这会儿正在宫里面圣。”
“刘柯呢?”
“关在王爷的暗牢里。”
陆未吟深吸口气,再缓缓呼出。
拖了这么久,也是时候结束了。
陆未吟没再约见轩辕璟。
他眼疾初愈,太子又在京郊遇刺,免不了会有人把眼睛盯在他身上,这个时候不便碰头。
之后的几天,京都人心惶惶。
太子回京遇刺,皇帝震怒,朝堂动荡,连街上也是不得安生。
京畿卫挨家搜查,哪怕是大白天,街巷间也时常能见到按刀而过的精甲巡卫。
铁靴踏地,冷硬的甲胄泛起凛凛寒光,偶尔迅捷出动抓走几人,留下茫然无措的围观百姓,惊悸的心许久都定不下来。
外头乱着这些天,老太君没让家里两个姑娘出门,免得被冲撞。
也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太子遇刺上时,刘柯被提上了公堂。
兵部主审,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因与私铸兵械案并案共查,因此还有镇岳司协同审理。
按理,轩辕璟这个督查使也该到场,但他称病没去。
证据确凿,刘柯已成弃子,除了扛下所有罪责,他别无选择。
儿女有崔氏庇佑,不用担心,可顶了罪,至少他刘氏族人还有一线生机。
皇帝希望膝下子女和睦,案子牵连太子,轩辕璟懒得再掺和板上钉钉的事,索性称病在家躲个清闲。
案子一连审了十多天。
刘柯一开始抵死不认,除了喊冤,别的一个字都不说。
裴肃陆续呈上证据。
先是拿出刘柯往年呈送御前的军报。
十余份军报叠在一起,旁边是十余封月氏族写给刘柯的密信。
比对时间,每次收到密信之后不久,便会有大雍边城遭到劫掠,最后变为成功驱敌的军报送至京师呈到御前。
之后便是那份密约。
密约上刘柯的签名与他手书的任何一封文书的笔迹都不像。
眼看陷入僵局,裴肃让刘柯当堂现写名字一百遍。
只要是他的笔迹,反复写,难免会混淆该写哪种该藏哪种,还有一些不经意的笔触习惯也会显现出来。
百遍名字落于纸上,其中有七个和密约上的笔迹几乎完全一样。
最后,裴肃搬来一个大箱子,揭盖,金灿灿一片,全是从刘柯外室家中搜来的金银珠宝,其中不乏印了月氏文的金银器皿,以及月氏族特有的珍稀宝石。
刘柯再无可辩,当堂认罪,并供述自己为月氏族大开方便之门,作为交换,月氏族卖给他生铁。
至于所铸兵械,他宣称全部分发给了边镇百姓自卫所用。
后来裴肃派人一查,倒还真给了,却不是白给,而是高价售卖,且分出去的数量只是私铸数量里的九牛一毛。
那些兵械去了何处,裴肃心知肚明,也清楚刘柯不会再往下招,只能到此为止。
卷宗呈到御案时,皇帝刚从东宫探望太子回来。
太子被弩箭射中肩膀,未及要害,但射伤他的那支弩箭,与瑙城地下铸造坊缴获的弩箭完全一样。
第113章 东宫私会心上人,皇后来了
皇帝召见镇岳司指挥使高振,命其彻查太子遇刺一事,限时七日,延期重罚。
坐到御案前,翻看完卷宗,皇帝执笔,愤然落下朱批。
刘柯私通外族、私铸兵械、谋害斥候及兵士,罪无可恕,判处凌迟三百六十刀,连坐三族。
皇后在决定舍弃刘柯的时候便已经向堂妹崔文颖传信,以刘柯在外养外室并生子为由,请崔氏族老联名签署义绝书呈递官府。
案发时,官府已下判定,并将刘柯销籍,故崔氏免受牵连。
一双儿女跟随母籍母姓,按律可免死罪,但需流放,崔氏按律缴纳重税以赎其罪,免其受罚。
最终,真正付出代价的,只有刘柯及他的族人。
敕命下来的前一刻,刘柯始终抱着一线希望。
皇后承诺过,若是事情败露,会以他的名义交出部分私铸的兵械将功折罪,以求天子法外开恩,不株连宗族。
他总想着,自己对皇后还有威胁,若是她不想法子救他的族人,他就咬她下水,大不了鱼死网破。
然而对方是张金丝网,他只是一尾过江鲫。
昏暗的大牢里,裴肃念完判决,刘柯低垂的头颅骤然抬起,如遭雷击。
“冤枉,末将冤枉,其实是——”
他抬膝起身,气血涌上天灵盖,倏地舌头一麻,直挺挺横在嘴里,说不出话来,只能胡乱挥舞双手,瞪着眼,发出意味不明的唔唔声。
两名镇岳司校尉急忙上前按住他,却见其瞳孔中炸开血丝,整个人直挺挺向后栽去。
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形如蚯蚓,吸入的气哽在喉头,双目鼓睁如铜铃,迸出最后一点狰狞的光。
短暂抽搐后,整个人瘫倒在地,眼角流出血泪,已然气绝身亡。
暮秋的雨天,空气里已经提前浸入了一丝冬寒,凤仪宫里,重重锦帘垂落,将本就阴沉的天光尽数遮挡在外。
烛火在鎏金缠枝灯台上微微摇曳,将皇后低垂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指尖的沉香佛珠缓缓轮转,每一粒滚过玉甲时都带起一声极轻的脆响。
凌迟三百六十刀,太惨了,到底立下过汗马功劳,还是给个痛快吧。
至于被牵连的刘氏族人,那就与她无关了,反正又不是受她牵连。
素昧平生,皆为蝼蚁。
皇后很是虔诚的念了一段地藏经,希望能送刘柯往生极乐。
月婵从外头进来,不敢打扰,垂首立在一旁。
皇后声调轻缓平和,“何事?”
“禀娘娘,太子殿下将人接去东宫了。”
皇后拨弄佛珠的动作骤然顿住,凤眸抬起,眼底一片凛冽。
沉默半晌,凤钗流苏晃动的金芒映在与外头天色相近的脸上,“孩子大了,越来越不听话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东宫的金瓦上,击出珠玉落盘般的繁叠脆响。
伞下,宫女制式的绛裙掠过白玉阶,露出的却是一双缀玉珠的纤巧绣鞋。
东宫亲卫统领沈烬在前领路——其实都不用领,这地方,她再熟悉不过。
殿内,狻猊金炉吐着袅袅雾丝,盘旋如龙。
太子轩辕曜坐在棋盘前,五官柔和,唇色浅淡,鼻梁挺直却不显锋锐。
眼尾略垂,看人时似乎自带三分悲悯。
可只要眼睑尽抬,便可见到那一双寒星般的眸子,不笑时似刀锋凌厉,笑时眉眼舒展,又似春冰消融,亲和温润。
巡边两年,肤色深了不少,消减掉一些养尊处优的精致,看起来倒是显得愈发沉稳了。
玉质白袍随落子的动作泛起点点流光,身前金线绣制的四爪金龙状如腾飞,彰显出一国储君的端肃威严。
窗外雨声簌簌,轩辕曜忽而抬眸,望向殿门方向。
并未有人来。
他心不在焉,扭头看向桌案上的食盒,终是没了兴致,将手中捏得温热的棋子放回棋奁,端起旁边已经只剩最后一丝余温的茶喝了一口。
终于,渐近的脚步声传来,他听得真切。
眉间似有春风拂过,轩辕曜展露笑颜,虚虚按着受伤的肩膀缓缓起身。
“殿下!”
绛红宫裙飞快掠过殿门,直扑入怀。
无需主子示意,沈烬屏退宫人,带上殿门,抱剑值守在外。
“好了絮儿,多大人了还哭鼻子。”
轩辕曜语气宠溺,单手揽住怀中轻颤的人儿,微微侧身,避免碰到伤处。
虽然遇刺是他自导自演,可那弩箭却是实实在在射在了肩膀上。
“到处都在传你遇刺,我都快急死了!”
赵絮儿仰头看他,抿着唇,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蓄满泪水,微微一颤便滚落下来。
沾一点在羽睫上,映着微红的鼻尖和眼尾,如同凝露的海棠,落进眼里,烙进心底,勾起轩辕曜所有的柔情和疼惜。
轻柔的替她拭去泪珠,轩辕曜柔声轻哄,“不是让人给你送过信了吗?只是伤着肩膀,不碍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