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族最怕什么?
最怕青黄不接。
上头老的无法提拔和保全小辈,底下的小辈也无法继承家业。整个周家难以为继,重担全都压在了周楚昀一个人头上。任何一个小错误都将成为毁灭性打击。
如果周楚昀不能力挽狂澜,带领整个周家平安度过时代的浪潮。还说什么簪缨世胄,什么五陵门第。
一个大浪袭来,全是大浪尖上那一点余沫。太阳还没升起,就散了。
他迫切的需要站稳脚跟,成为家族的领导人物。
这个紧要关头,秦淮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向上的,可以实现抱负出人头地的机会。一个可以保全家族延续基业的机会。
切中他家国情怀的要害,赠予他一棵悬崖边的稻草。
秦先生给的,是知遇之恩,是让他没齿难忘的,需要用一生的忠诚与恭顺去报答的大恩。
他不是在拒绝夫人。只是他承担的东西太重了。
重的容不得他出现一点差错。
空气中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云笈给的批命未必是命定之数。这种让人无法躲避亦无力反抗的,才叫命运。
理智和情感站在天平的两边,痛苦和渴望也一同升腾。
靠近她,如同在悬崖峭壁上起舞,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坠入深渊。远离她,就远离了一切欢愉。
周楚昀仿佛回到了那天的雨夜里。
漫天的冷雨滴落,在屋檐下蓄满了水洼,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者是下人也是长辈。
他的立场可以说映射了所有与他同龄的父母亲族的立场,关切和耳提面命没有区别,一同响在耳边,混着对君主的忠诚一起,化作锁链将他捆的透不过气来。
如果夫人想要靠近他,无论他选择往哪一边走,都是一条笔直的死路。
下属们劝他从了,他如果做了。结果就是东窗事发,他被司令处决。
以僭越悖逆的名义。
如果他拒绝,就会惹怒夫人。以先生疼爱夫人的程度来讲,他的结果依然是死。
以不识好歹蓄意勾引犯上作乱的名义。
死亡并不紧要,他也并不惧怕。只是在他身后,他的家族又该成为怎样一个抵抗不住时代浪涛的飞花呢?
他的国又是否需要他这样的人献出一份力呢?
可是天真的小夫人偏偏要这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这样公开的场合。
不管不顾的,亲昵的,信赖的,柔软的,可爱的,贴近他,勾着他的后颈,越贴越近,让他连回避都找不到方向。
这样仰着小脸,鬓边的碎发在风中划过,扫过鼻尖那颗精致到极点的小痣。
这样冶艷,这样纯洁。
每次注视她时,周楚昀心里在如何天人交战?
与她柔软的眼神交错时,他又在想些什么?
痛楚和引力哪一个会占据上风?还是两相拉扯叫人为难?
周楚昀拧眉,冷厉的气息微微凌乱,几乎带上了一丝迷茫。偏冷的声音微微发抖,也显得无助。
“夫人……我该用什么办法……”
在他向夫人伸出手之前,要先垫上自己的理想与生命。
琮玉眨了眨眼睛,听不懂这些人想说什么。
周楚昀讲话总是太含蓄,深宅大院里的贵公子,一句话打了无数个弯,隐喻深的让人听不懂。
无论含蓄的还是隽永的,显然都不是她能理解的。
她当然也不在乎。天真又残忍,才不会在意一个困兽在牢笼里无望的挣扎。只是蹦蹦跳跳的想要捧住周楚昀帅气的脸。
安保人员穿着便衣,隐藏在码头的游人之中,不知不觉之间就将不相干的人员疏散。
寥寥剩下一些。看着也热闹,但无论叫卖香烟的,还是卖报纸的,亦或者来去匆匆的旅客,全是海城司令部直辖的安保部门制下人员。
琮玉眼瞧着周楚昀虽然不肯就范但突然变得很老实,抿抿嘴巴,突然失去耐心了。
她转身就走,想找秦时月一起去隔壁码头整点薯条。
周楚昀身形僵硬,霎时间走投无路,犹如困兽。再多的天人交战也成了无望的挣扎。
少女转身时,纯白的裙摆在空气中划出一个浸满香气的弧度,像是一个氤氲着甜味的梦,贩卖的是梦境与幻想。
像是橱窗里的古董娃娃一样,散发着无与伦比的美丽。
周楚昀在琮玉转身的瞬间追上她,瓷白的大手似乎挣脱了某种束缚,捉住她的指节。
场面似曾相识,似乎什么时候发生过。
上次两人之间的追逐停在百乐门后巷里,琮玉想握住他的手,却被他下意识躲过。
短短一个瞬间,两人的指尖交错,在缓慢又迅疾的一个刹那,相互错过。
那一瞬间仿佛凝固,在斑驳墙面上投下一片错误的涟漪。指尖交错一瞬定格,慢的像是一个谬误。
这次则时移世易,角色互换。
追逐的人换成了他。
周楚昀的心中有波涛汹涌,没有人知道他心中掀起的变革。
“夫人。”
他声色深深,击石碎玉一般的清越。
少女利落转身,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周楚昀甚至没有来得及权衡,本能就先一步为他做出决定。
直到指尖相触的这一刻,他才惊觉。他从来没有第二条路走。违逆君主的意愿,成为犯上作乱的贼子,就是他笔直的一条路。
“我愿意。”
第481章 民国鬼事之头牌姨太太(九十二)
周楚昀呢喃道。
琮玉懵懵的,愿意什么呀?谁对他提出要求了吗?
她抿着嘴巴有点不高兴。码头的薯条要赶不上了!
然而在除她之外的所有人眼里,却是娇声娇气的提出无理要求,要人背弃理想,奉献生命,献出前程。也要低眉顺眼跪在她脚下。一秒迟疑都不许有。
哪怕晚一秒答应她都要嫌慢,嫌别人跪的不够脆,姿态放的不够低。
都怪别人不识抬举,才惹得她蹙眉不高兴。偏要闹一闹才行。娇气的不得了。
琮玉想要甩开周楚昀。
阳光落在码头的木质地板上,如同给傍晚铺了一地满地碎金。靠近岸边的那一侧,一整面的墙上爬满了各色秋天才会绽开的花朵,梦幻迷离,一片姹紫嫣红。
情报部的骨干精神振奋,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在找上级汇报的路上。
现在形势紧张,割据各地的势力斗得如火如荼。正是烈火烹油的时候。
他们海城一系是强悍,可其他人也不是在茹素。就比如司令这次苏北之行,保密指数这么高,都能被他们钻到空子组织暗杀。
简直狗胆包天!看来川西之战迫在眉睫。
所以她这次来有大消息汇报。暗线来报,在海城发现了重要人物的踪迹。
货真价实的重要人物,不是什么小鱼小虾,川西大帅的亲儿子,最受宠的一个,堪称心肝宝贝好大儿危急关头还送出去留洋的那个儿子!
居然跑到他们大本营来了!
天真的小少爷哟,等她汇报完了就让他知道什么叫送菜!
她都打算好了,先派几个人过去探探。
什么知己朋友美人计都不局限,先派一波轮番上阵。要是能哄着他说点什么不该说的最好,他们就能循序渐进打入内部。
要是不能,就直截了当把他杀了,暗中嫁祸给别人。干脆利落,还是一步妙棋。
届时挑起争端,坐收渔翁之利。
就算撩不动,川西大帅痛失爱子,也是锥心之举。
怎么打都不输,上下左右全都是赢面!
抱着这样一种昂扬的心态,她跑到了周副官长身边,紧接着心情急转直下。
天啊!这这这……
两个人演都不演了吗?
周楚昀手下的情报部门规模庞大,分管全国各地的事务。甚至包括海外。
今天这名骨干人员就是其中的佼佼者。第一次在走廊里劝周楚昀从了的人也是她。
但是那件事距今已经过去很久,她又被派到外地整天沉浸在工作的海洋里,天长日久都快忘记那回事了。
这次回来也是急着过来汇报,完全没来得及跟同事们聊聊猛料更新一下八卦。
没成想梅开二度,她的记忆一下子复苏了。
天啊!
!!!
她的心里升起了三个感叹号。
俗话说,当你在房间里发现一个蟑螂,背地里已经有了一万只。
夫人和周副官长这俩野鸳鸯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她就来两次就撞见两次,还是这么公开的场合!
那她不来的时候呢?
他们岂不是夜夜笙歌?!
天边最后一抹斜阳将熄未熄,码头的路灯已然亮起,昏黄的光晕里揉着一抹幽蓝色斜斜打过来。
两个人的剪影映在开满繁花的墙上,出格的旖旎。
跟上次一样,少女的全部被周副官长挡在后面,连头发尖都露不出来,只露出一双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