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氏深吸了一口气,她一个妇道人家,天然畏惧当官的,加上自家做了亏心事,所以当初花农死后,蒋氏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要把王三喜带回家,只想着快些让人入土为安,这一切就都了结了。
但老天爷可能见不得人间存着污糟事,哪怕过去了二十多年,该还的债还是得还。
“我说,我全都说,大人,我几个儿子和此事没关系。”蒋氏失去了丈夫,她这些天其实一直都惶恐不安,她一直害怕,是不是冤魂来索命了。
毕竟,王三喜死的地方可是乱葬岗,并且他当时怀里还抱着一盆牡丹花,太诡异了,也太反常了。
蒋氏去府衙时,见过那盆牡丹,几乎是在看到牡丹的一瞬间,她就想起了二十五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个雨夜,蒋氏和丈夫王三喜,一起赶着驴车出门。
他们想要在天亮之前赶到洛阳城外,等着入城,车上拉的,是他们种出来的一些花草。
那时节正是牡丹的季节,他们车上的也大多数都是牡丹。
遇到花娘子的时候,他们的驴车刚刚拐上另一条道,她身上披着一件很大的披风,整个人都藏在里面,她手里撑着一把伞,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他们自然是认识花娘子的,也听说了花娘子的丈夫出了事,都是附近村的,平常也会搭个车什么的。
蒋氏看花娘子这下雨天还要出门,也怪可怜的,便让当家的停下驴车,捎她一段路。
花娘子认识王三喜,知道他们经常往返于洛阳城和王家村,他们村子的人有时候去城里,就会在路边等一等,坐他们家的车去。
花娘子上了驴车后,让他们把自己放在前面的官道上,她要在那里蹭商队的车去长安。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直到——
花娘子藏在披风里的那盆魏紫花后露了出来。
王三喜家是花农,自然比任何人都知道这盆牡丹的价值。
得了这盆牡丹就意味着一夜暴富。
人在面对很小的诱惑时,或许能守住自己的道德底线,但是一旦这个诱惑是泼天富贵的时候,很多人是无法守住的。
比如蒋氏就没能守住。
他们应该走大道去官道,把花娘子放在路边的驿站,可是他们却拐上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是一条去往洛阳城的近路。
花娘子很快发现了路线不对,“大姐,是不是走错了?这不是往官道的路啊。”
蒋氏不敢回头,只扯了扯王三喜,示意他快一些。
花娘子察觉到了不对劲,“大姐!我要下车,让我下车!”
花娘子得不到回应,她心道不好,咬牙抱着牡丹 ,直接从驴车上跳了下去,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摔一跤,但她稳住之后,抱着牡丹花闷头就往前跑。
之后蒋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她跳下去,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花娘子已经被她捂晕了,她倒在了地上,泥水染脏了她漂亮的脸蛋。
蒋氏剧烈地喘息,她浑身都在发抖,她当时害怕极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这里正是青石岗。
老实人做坏事,难得是踏出去的那一步。
但是一旦突破了那一步,再去做别的,就变得轻而易举。
他们将花娘子抬上了驴车,那盆牡丹被他们小心的护着,即将唾手可得的泼天富贵,冲散了他们心里的那股子不安和心虚。
反正花娘子的丈夫已经没了,花娘子带着花去长安送人,也是打水漂,何必去浪费呢?
“呵,所以你们把花娘子和牡丹花,一起卖给了杜仲?”张书鹤冷声问。
作为父母官,见过了许多人性之恶的凶杀案,听到蒋氏和王三喜,把作恶说的如此冠冕堂皇,他还是觉得齿冷。
蒋氏却摇了摇头,“不是的,我……我们没想卖花娘子,我们只是想要那盆牡丹,只是我们进城的路上,被杜家少爷发现了,他看到了花娘子,也看到了牡丹花,他从我们手里把花娘子救了下来,也带走了牡丹花。不过他给了我们一笔银子,让我们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他带着人进城了吗?”宋钺问。
蒋氏:“是的,他连人带花,带进了马车里。”
“那时候还下雨吗?”张书鹤问。
蒋氏摇了摇头,“不下了,过了青石岗那段路之后,就不下了。”
蒋氏惶恐地看着张书鹤:“大人,民妇知道的全都说了,这一切都是民妇和民妇丈夫做的,和我几个儿女无关。”
“你的一时贪念,却毁了别人一辈子,害的人家家破人亡。”宋钺冷冷道。
蒋氏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是真的怕了,这二十多年,她并不是没有后悔过,可是住着这样好的院子,还能有那样好的营生,那点子后悔也不算什么了。
三人带着蒋氏回了洛阳府衙。
蒋氏作为曾经参与者之一,留在王家村,怕是要不好,张书鹤直接把人下了大牢。罪名自然是拐卖妇女,侵夺他人财物。
贺境心和宋钺坐着马车回了杜家。
马车里,气氛很沉默,人性之恶,让人如鲠在喉。
花娘子悲剧的第一环,终于找到了,二十五年前的那段尘封的过去,终于被擦掉了蒙在上面厚厚的面纱,展露出鲜血淋漓的残酷内里。
第57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二十五年前的一个春夜。
花娘子找了村长开了路引,然后只身上了路,她甚至没有带多少行李,因为在她看来,她很快就会回来,从洛阳到长安,并不算远,找个商队,就能安全抵达。
花娘子带着牡丹,怀揣着期冀离开家门,本以为遇到了好心的邻村大姐,可以在下雨天捎自己一段路,她却不知道,只是一盆牡丹而已,就让她万劫不复。
花娘子曾是世家大小姐,锦衣玉食的长大,在她看来,一盆牡丹或许只是消遣的玩意,就算珍贵,也只是能入眼的喜爱之物罢了,她不知道,在普通人眼中,这样一盆牡丹,等同于泼天的富贵。
她本要去长安,最终折在了洛阳,落到了杜仲的手里。
不难想象,杜家主当时必定是骗了她,目的自然是稳住她,让她养出花王,别忘了,杜老夫人献花之后,先帝可是说过,期待她养出花王。
杜仲为了控制她,把她的孩子抱回了家,那孩子,其实是用来拿捏花娘子的吧。
但后来,杜夫人以为花娘子是杜仲的外室,盛怒之下,又将花娘子卖给了谢家,花娘子被谢家关了起来,让她养花。
之后,花娘子应该是无意间暴露了自己花家人的身份,花家是曾经显赫一时的世家,就算如今被毁灭,绝对有底蕴被藏了起来,谢家除了牡丹之外,真正看上的,应该是这个东西。
甚至于花娘子被羞辱性的纳了妾,也不过是为了名正言顺的侵吞花家的东西罢了。
如此,这件二十多年前,因为牡丹而起的孽因,酿成了二十多年后,再次由牡丹落下帷幕的罪果。
马车停在了杜家大门口。
贺境心和宋钺下了马车,杜引章坐在杜家的大门口。
朱红的大门紧闭,门两边的石狮子,诉说着这户人家的繁华。
这就衬的坐在门口的杜引章,分外的萧条和孤寂。
宋钺站在台阶下,看着杜引章。
杜引章抬头看向宋钺,他一双眼睛熬的通红,脸上有一夜未睡的憔悴,他试图对宋钺露出一个笑,但他实在笑不出来。
“回来了啊。”杜引章说着,嗓音发哑。
宋钺看他这样,很是担心,“为什么待在这里?”
杜引章道:“等你们。”
宋钺愣了一下,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贺境心却了然,“是杜家其他少爷回来了吗?”
杜引章苦笑道:“是。”
杜家二少爷和三少爷,是昨天晚上赶到家的,从老夫人口中知道父母惨死,而这一切都和杜引章的亲生父母有关之后,杜引章就被赶出了杜家。
“我妹妹他们呢?”贺境心问。
宋钺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什么意思,杜家这是要赶你走吗?”
杜引章表情并没有愤懑之色,无论是什么样激烈的情绪,经过了一整夜的平息,到现在也已经淡了,“我不是杜家人,自然没资格在杜家待着。”
他说着,对着贺境心面露歉意,“嫂夫人,昨天太过仓促,我将你妹妹他们安置到了客栈里。”
抵达洛阳城的那一天,客栈人满为患,谢家出了事之后,那些为了巴结谢家而来的客人,几乎是连夜坐着马车走了,生怕惹火上身,沾染上麻烦,于是城中的客栈一下子就空了下来。
“不必抱歉。”贺境心道,“既然此处不留你,不如你也跟我们走吧。”
宋钺附和道:“对,含之,你跟我们走,杜家这事儿做的不厚道,无论你是不是杜家人,这二十多年朝夕相处的情分,说散就散,也未免太过绝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