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的声音,像是淬了寒霜一样的冷,她仰着头,藏在兜帽里的脸露了出来。
女人回头,忽的朝芷兰看了一眼,然后就在芷兰的眼前,那个女人消失不见了。而夫人却一直悬在半空没有落下来,她再看才发现,夫人是被吊在房梁上!
芷兰彻底吓傻了,她浑身紧绷,没有站起来的力气,嘴里一直念念有词,喊着有鬼。
“所以,这佛堂里的蜡烛,是谁点上的?”贺境心问。
刚刚这个叫芷兰的丫鬟说过,她进来的时候,小佛堂内是暗的。
“是我让人点的。”杜引章的声音,有些沙哑的传过来。
一开始直面杜夫人的死亡,让杜引章陷入了混乱之中,但刚刚他已经慢慢冷静了下来。
杜引章一直没有睡,他在听了贺境心说,他爹这个死法,很像是被人寻仇之后,就找到了奶奶,想问问奶奶,他爹有没有得罪过人。
杜引章自小到大,几乎都长在杜仲跟前,他和父亲的感情很深,他真的打心眼里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爹会死于仇杀。
但是贺境心的话,并非没有道理,那种死法,无冤无仇,何必如此。
然而,奶奶在听到他这么问之后,却含糊其辞,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后来杜引章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他心烦意乱,怎么也睡不着。
他住的地方,距离小佛堂所在的院子并不远,所以在听到尖叫声后,他几乎是立刻就带着下人冲到了小佛堂。
小佛堂里漆黑一片,他忙让人点了灯,然后他就看到了,挂在房梁上他娘的尸体。
是的,他到的时候,她娘挂在那里,已经咽了气,他整个人都傻了,他手足发僵,都忘记了要做出反应。
直到贺境心和宋钺赶过来,他才从那种情绪里抽离出来。
“让人去报官吧。”宋钺抬头看向杜引章道。
杜引章沉默地点了点头,他身边的长随拔腿就往外跑。
贺境心将手脚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的芷兰从地上拽起来,让她盘腿坐在蒲团上。
芷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说出了那些可怕的事,还是因为这里有个厉害的相师,总之,她终于不再发抖,人也镇定了下来。
她脸色发白地看着贺境心,“那个女鬼……她还在这里吗?”
贺境心一脸高深莫测地看了一圈四周,然后肯定道:“已经不在这里了。”
芷兰就松了一口气,她偏头看向放在一边矮榻上的杜夫人,悲从中来,她慢慢膝行到杜夫人身边,伏在边上啜泣起来,“夫人,都怪我不好,我若是早点回来的话,那女鬼肯定就不敢害你了……”
贺境心看了她一眼,随后回过头来,看向杜引章,“也就是说,除了这个丫鬟之外,你是第一个到佛堂的?她说的女鬼……你看见了吗?”
杜引章摇了摇头,“没有,我到了之后,就让人点灯,然后就看到了我娘……”
贺影心和张满此时走过来,两人手里都捧着一堆佛珠。
张满道:“都在这里了,我和影心数了一遍,一共108颗。”
贺影心则举起另一只手里的绳子,“这个应该就是串珠子的绳子。”
贺境心接过绳子,绳子的断痕明显是受外力拉扯导致。
贺境心用力扯了扯绳子,却发现这绳子意外的牢固,那要让这绳子断裂,需要的力道也一定很大。
杜引章找了个木盘,让两人将珠子放了进去。
宋钺看着门外不敢出声的下人们,他道:“含之,衙门的人接到报案,要赶过来怕是需要很久。不若我们先问一问他们,记录一下口供?”
杜引章点点头,他觉得这会有点事情忙一下也好。
于是宋钺和杜引章,便让人搬了桌子来,摆在了小佛堂的外面,让这些下人排好队,他们问话,主要问三点。晚上都做了什么,听到尖叫声的时候正在做什么,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贺境心没有跟过去凑热闹,她皱着眉,看着芷兰,刚刚她断断续续,言语也略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但大概的前因后果她还是听明白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鬼杀人这种事,倘若真的有鬼,真的能杀人,那这世上,做了亏心事害了人的那些人,早就死的透透的了。
贺影心扯了扯贺境心的衣摆,贺境心回过神来,“怎么了?”
贺影心道:“这里没有牡丹诶。”
“对,这里没有牡丹。”也没有用血凝固的数字。若非那丫鬟喊有鬼,正常人看到这一幕想到的,应该是杜夫人投缳自尽。
张满走到贺境心身边,她问:“你们之前说,谢家家主和杜老爷死的时候,都有很多牡丹花,可是杜夫人这里却没有,是凶手没有来得及布置,被去而复返的丫鬟打乱了节奏,仓促逃跑,还是杜夫人的死,和其他两个人没关系?”
贺境心走到矮榻边上蹲下身,她大概检查了一下杜夫人裸露在外的皮肤。
她的手背上有几道指甲印,脖子上的勒痕很深。
贺境心并不懂验尸,杜夫人到底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还要等仵作来验尸之后才能确定。
“都有可能。”贺境心道。
她抬起头,看着张满,“你不怕吗?”
张满笑了一下,但或许是很快反应过来这里是什么地方之后,她又很快敛去了笑意,“我娘的尸骨是我去收殓的,以前的我一定想不到,原来我的胆子这么大。”
贺境心回头看向贺影心,“你呢?”
贺影心摇了摇头,她见过父亲的死亡,父亲去世后,她和姐姐一起替父亲换的衣裳,她觉得死人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有时候充满恶意的活人,比死人更可怕。
张满抬起头,目光落在杜引章身上,她忽然问出了一个问题,“贺大师,我记得宋大人的这个朋友,名字叫杜引章?”
贺境心愣了一下,“对,是叫这个名字,怎么了?”
昨天他们被杜引章叫住,宋钺将杜引章介绍给他们的时候,说过杜引章的名字,那个时候张满就心生疑虑了,但怎么说呢,当着主人家的面她不好问,后来到了杜家,大家都很累也就洗洗睡了,没时间说废话,今天一早起来,贺境心就开始收拾准备去谢家参加赏花宴,一直到下午他们回来,她暂时也忘记问了,这会儿杜引章就在这儿,张满的好奇心又上来了。
张满凑近贺境心,小声道:“这个名字,我只听女孩子家起过,反正我以前,从未听说,谁家男孩儿会用这个名字。”
贺境心眨了眨眼睛,她以前和妹妹生活在小塘村里,村里的大家,起的名儿都挺……嗯,接地气的,引章这样的名字,听起来像是挺有文化的样子。
贺境心虽然认字不少,看的书也挺多,但她看的乱七八糟的杂书比较多。
张满见她有点不理解,又举了个通俗易懂的例子,“就是,类似于招娣这样的吧,不过这也只是其中一种,这个名字还有个出处,‘聊应衣绣过乡曲,不作引章惊故人’是司马光的一首七言律诗。只是对于大部分普通人来说,这个名字会给女儿家用,章通璋,弄璋之喜,这么解释,明白了吗?”
贺境心恍然大悟,并且一脸震惊。贺境心的记忆力虽然很好, 但那仅限于她能接触到的全部信息。以前田间地头的,女娃子全叫大丫二丫三丫,稍微风雅一点的叫梅花菊花桃花,反正全部都很接地气儿。后来到了长安城,大多女娃子叫招娣,盼娣,来递……
就……怎么说呢,比大丫二丫小草小花的要复杂一点,但也仅止于此。
她没想到,竟然还有“引章”这种盼着生儿子的名字吗?
张满:“这是之前一个酸儒起的,那酸儒盼着生儿子,但是又怕起招娣这种名字不文雅,就起了引章这样的名字。”
张满:“我就是觉得挺奇怪的,杜少爷也读书科举,杜家肯定对他寄予厚望,可既然如此,为何又要给他起这样的名字?我听宋大人称呼他为含之,含之是他的字吧?”
贺境心点头:“对。”
张满:“含之,有包容,谅解,宽恕之意,给他起这个字的人也挺有意思的。”
贺境心听完张满的话,看向张满的目光,就多了几分欣赏,她之前听左相夫人夸过傅棠,说她饱读诗书,聪慧伶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打理后宅内务,管理铺子生意,就没有她不会的。
贺境心之前,还真的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此时听张满这一说,杜引章这个名字就怎么听怎么奇怪了。
之前宋钺可是说过,杜引章是杜家的骄傲,因为杜家人不擅长读书。杜引章却身上有举人功名,若不是此次春试名落孙山,他怕是要成为杜家唯一一个进士了。
杜引章的性格看起来也很好,怎么看都是被宠大的。
贺境心想了想,扯了扯听得十分投入的贺影心,“去,把你姐夫喊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