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境心不由得生起了几分佩服和欣赏,因为她长到这样大,所见过的那些女子,好像都没有在替自己而活,她们被教导的,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他们要守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三从四德,像是刻在她们的骨子里一般。
崔夫人这样的人间清醒,很是与众不同。
“我姓贺名镜心,不知夫人姓名?”贺境心收敛了脸上的神色,认真地看着崔氏问。
崔氏愣了一下,随后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意,“我姓崔,名婉琼,说起来,我的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起过了。”
在崔家时,她是大小姐,除了父母之外,无人叫她的名字,嫁入谢家之后,她是谢夫人,是崔氏,是家主夫人,她的名字再也没有人问起。
贺境心看着崔婉琼,若是之前,崔婉琼身上还有一点嫌疑,此时贺境心也将她排除在凶手之外了,这样的女子,不会做出杀夫之事,因为比起谢家主去死,她更需要谢家主活着,作为一个符号活着,让她可以成为当家主母,执掌中馈。
别说只是一幅死人的画,就算谢家主纳上十个八个的妾,崔婉琼也绝对不会眨一下眼,因为她不在乎。
贺境心道:“我想知道,你最后一次见谢家主是在什么时候?”
崔婉琼道:“是昨晚,我们一起吃了个晚饭,他问我赏花宴的事准备的如何了。”
崔婉琼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片刻,似乎是犹豫要不要说下去,但想到她那个丈夫人都没了,还死的如此蹊跷,一个家族的家主去世绝对不是一件小事,谢家族人上万,在新朝建立之前,可是有乌堡的,堡内部曲更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也是后来先皇登基,各家明面上把部曲遣散,但实际上,这些部曲却成了家族的隐藏力量。
家主没了,住在长安城里的老家主和老太太,还有谢二爷谢三爷,绝对会赶回来,若是快马加鞭的话,说不定今天晚上就会到。再慢一些坐马车,明天晚上也肯定能回来了。
到那时候,她绝对会首当其冲的被发难。
事已至此,在那些人赶回来之前挖出凶手,才是最好的选择。
崔婉琼一向头脑清醒,永远知道怎么做,做什么,才是对自己最好的。
“这次赏花宴,家主其实是想要和那些拿到帖子的人,共商大计。”崔婉琼稍稍犹豫了片刻,便决定将这一切和盘托出。
她知道贺境心,在长安城可是赫赫有名的贺大师,傅棠之死的案子能那么快查清楚,贺境心功不可没。
她算是看明白了,宋钺和贺境心这对夫妻,做主的其实是贺境心,她非常敏锐,有一种近乎于野兽一般的直觉,相比之下,那位宋大人,就显得过于纯直。
“我们本来说好了,赏花宴开始时,他负责在前院招待男客,我负责招待女客,但我一大早就没有见过他,也差人去找过,但我找不到他,赏花宴的拜帖已经发出去了,怎么也得办完。”崔氏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只是没想到,他竟然用这种离谱的方式参加了赏花宴。”
贺境心:……
嗯,的确是很离谱。
两人面面相觑,都无语了。
却在这时,前面传来了一道惊愕的声音,“你说什么?谢家主昨夜三更,去见了我爹?”
第39章 三更烛火五更烬
花厅外。
杜引章此时是崩溃的。
他涨红了脸,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与不敢置信。
杜引章一直留在这里,帮着张书鹤问话,查看师爷和捕快那边问到的供词。
此时,桌子被锯成了两半,谢家主的尸体已经被从桌子中间挪了下来,他被平放在地上,仵作正将验尸的工具放回去,“死者死亡时间,在寅时一刻左右,他的致命伤并不在肚子上的那把刀,那伤口附近并没有凝血的迹象,说明他是死之后才被人捅那一刀的。”
张书鹤就问仵作,“那他的死亡原因是什么?”
仵作道:“谢家主的血中带毒,致死原因应该是剧毒,但这种毒我之前也不曾见过。”
张书鹤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随后翻了翻面前的供词,翻出了其中一张。
那是谢家主身边的长随的供词,根据长随所言,谢家主昨夜是歇在书房的,后来半夜的时候,却穿戴整齐地出门去了,谢家主去的是洛阳城最大的客栈,知行客栈,只是家主到了之后,就让长随走了。
长随离开的时候,正巧遇见了杜家的下人带着杜家家主杜仲,面色凝重的走进客栈。
张书鹤将这份供词抽了出来,随后让人将这个长随叫到面前。
长随此时战战兢兢,惶恐不安。
家主没死之前,他在谢家也算是有头有脸,如今家主没了,他这条失去主人的狗,心中惶惶不得安宁,前方的路仿佛都变得黯淡无光。
“你供词上说,谢家主三更半夜出门,去了知行客栈,你离开的时候,撞见了杜家主,可有此事?”张书鹤眼神锐利地盯着长随。
长随后背都起了一层冷汗,“回大人,正是如此。”
张书鹤换了个问话:“也就是说,谢家主半夜三更,和杜家家主在客栈会面?”
长随却摇了摇头,“张大人,我只是在外面遇到过杜家主,我不知他是否是去见我们家主的。”
正将师爷那边记录的新的口供拿过来,要递给张书鹤的杜引章:???
杜引章:“你说的是哪个杜家家主?”
长随看了杜引章一眼,心中忐忑极了,他自然是认识杜引章的。
杜家可是洛阳豪商,用家财万贯富可敌国来形容也完全配得上,身为杜家的少主子,杜引章在洛阳城也相当有名气,尤其是这位商贾出身的大少爷,竟然一心向学,妄图考取功名,给杜家改换门庭。
长随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自然是令尊,杜家主。”
杜引章整个人都震惊了,“你是说,谢家主昨晚上深更半夜在知行客栈和我爹私会?”
张书鹤:……
察觉到这里异常,赶过来的宋钺:……
听到杜引章的惊叫,也从偏僻角落里走过来的贺境心和崔婉琼:……
不是,这位好歹寒窗苦读了十数年的读书人,你的用词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啊!
两个中年大叔,夜半三更见面,那能叫私会吗?!
杜引章却迫切地想要辩解,他觉得他爹不太可能三更半夜离家的,“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长随解释道:“杜少爷,我并没有说,家主去见的人就是杜家主,我只是如实说了,我送了家主之后,离开时见到了杜家主。”
张书鹤略微点了点头,“既如此,先去知行客栈,问一问昨夜谢家主有没有去知行客栈,去了客栈又见了什么人。”
杜引章却急急拜别,他要赶回去问问父亲,昨夜去客栈作甚?
张书鹤命人好生看守花厅,案子未明朗之前,不许有人破坏这里的一草一木,而他则带着师爷和捕快前往知行客栈。
根据仵作的验尸结果,谢家主未必是在谢家出事的。
“张大人,我还能感觉到这里有很重的阴气,我得再查看一下。”贺境心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张书鹤:……我信你个鬼的阴气,这里才死了人,傻子都知道说这里不吉利!
张书鹤懒得搭理贺境心,径直带着人往外走。
贺境心看向崔婉琼:“我还想再看看这里的情况,可以吗?”
崔婉琼伸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贺境心半点也不客气地开始在花厅里四处寻摸,她连花厅里摆放着的那些普通花卉都没放过,一一翻看。
宋钺不解地问:“这里,张大人不是检查过了吗?”
贺境心却道:“万一检查的人不够仔细呢?”
宋钺:“那你发现什么特别的了吗?”
贺境心:“特别干净算不算?”
宋钺:???
一边的崔婉琼也很不解,“干净有什么问题吗?”
贺境心走到那张用来摆放牡丹的桌子。
这桌子,张书鹤的人并没有带走,不过他也留下了两个衙差负责保持现场不乱。
桌子已经被锯开了,完整的桌子被锯开成了两半。
贺境心招呼宋钺,“搭把手。”
贺境心说着,已经弯下腰,把倒在地上的一半扶了起来,宋钺看了看贺境心,然后默默地扶起了另一半,两人推着,将原本分开放的桌子,拼在了一起。
贺境心指了指桌子的边缘,“你看,这个桌子中间开的洞,创口切得非常干净利落。”
贺境心之前掀开桌子上的桌布,不只是看清楚了谢家主肚子上扎着的那把刀,还看到了地上的积血,当然还有,干净到不可思议的地面。
拜贺境心绝佳的记忆力所赐,她非常清楚的记得,桌子底下没有木屑,也没有多余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