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长安城外的茶棚里,贺境心一行人坐在茶摊上,每个人都捧着一杯热茶,看摊子的老头更老了,他的孙子也长高了不少。
这祖孙两个竟然还记得他们,主要是对当初那个奇怪的牛车印象深刻。
一行人吃过了茶,歇够了后,再次上了马车,接下来他们就要一鼓作气的进城了。
马车走到半路,路过一片芦苇荡的时候,被拦住了去路,赶车的车夫哆哆嗦嗦地开口,“那个……几位客人,咱们走不了了。”
贺境心掀开马车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而后就看到了骑在马上的禁军统领,他身后带着一队人马。
贺影心看到这一幕,顿时就想到了当初他和阿姐要离开长安城,好像也是这附近,被禁军拦住了去路的。
许统领策马向前,拉马车的马儿胆怯地后退一步,车夫费力地拉着马儿的缰绳,吓得后背都起了一层汗,怎么回事,他可是良民啊,这些人干什么来的?
“贺大人,在下奉命在此迎接您。”许统领朗声道。
贺境心:……
呵。
贺境心绝佳的记忆力,自然认出了眼前人就是当初拦路的人,皇帝可真是恶趣味啊,他肯定是故意让这位统领来的。
“宋钺到长安了吗?”贺境心问。
许统领:“还没有,不过算算时间,应该也快了。”
贺境心点了点头,说起来,她出来之前还和宋钺说好了,等找到了苏芷,弄清楚了那两年发生的事就回去……
说起来,他们很快就会相见了,结果一样,至于过程……那不重要!
车夫此时十分紧张,他握着缰绳的手都在抖,万万没想到,这个抠门的雇主竟然还是个当官的,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要发达了?
车夫怀着激动的心情,把马车赶得又稳又快,许统领一马当前,带来的禁军都跟在马车后面。
马车进了城,被引到了朱雀门前,几人下了马车就要走,马车车夫眼巴巴看着,不是,这位大人,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最后还是许统领看不下去,默默解下自己的钱袋子,从里面翻出了一块碎银子赏给了车夫。
朱雀门内已经停了一辆马车,那马车很大很豪华,与之前他们乘坐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几人上了马车,扑面而来就是一股带着香气的热浪,马车里面点了一个炭盆,边上还放着煮着茶水的茶壶,瓜果点心什么的也都准备的很用心。
贺境心五人围着炭盆坐下,感觉到马车缓缓动身往前走。
几人在茶棚那里喝了点茶,胡乱对付着啃了几口干粮,这会儿的确饿了,也没有客气,拿起火盆边上放着的吃食分食起来。
贺境心眼角余光看到贺影心坐的端正笔直,她剥开一颗花生塞到贺影心的嘴里,“先吃点东西。”
贺影心点了点头,默默地拿起了一颗核桃在手里。
他有点紧张,皇宫他去过,上一次踏进这里,是皇帝把他们请过去的,当时前路未卜,贺影心也是紧张害怕的,但那时候的心情与现在,截然不同,因为这一次他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
而此时,皇宫里,老皇帝正在发脾气。
“我要沐浴更衣。”老皇帝很嫌弃地闻了一下自己,被自己身上的药味儿熏到了,这些天他几乎是泡在药里,已经被腌入味儿了。
赵如意双臂环胸地看着皇帝无理取闹,“父皇,御医说了,您现在不宜沐浴。”
皇帝:“我不管,意儿,你侄儿马上要到了,我要是这么邋遢的见他,多没面子?”
赵如意也很无奈,“可是您的身体不允许,如果你还想多陪我们一些时日的话,就不要任性。”
皇帝闻言,沉默了好半晌,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沮丧,他现在能这样,也是因为听到贺境心姐弟到了长安,大喜之下身体又支棱起来了,前几天一度昏迷不醒。
他知道自己不该任性,应该尽量保重自己。
“让人备水,给我沐浴更衣,我不能这个样子见人。”皇帝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面上还挂上了一抹笑。
赵如意暗叹一口气,若是皇帝继续无理取闹,她必定会更加强硬的拒绝,可皇帝这个态度,赵如意就知道,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赵如意简直要气笑了,她扭头就往外走。
万福公公很快带着内侍抬着浴桶进来,那浴桶里还撒了不少的花瓣,洗澡水还泛着香气,万福公公和另一个小内侍一起将皇帝扶到了浴桶里。
“头发也要洗一洗。”皇帝抓了抓飘在水面上的花瓣,闻了闻水里的味道,有几分满意。
万福公公面上带着笑,贴心地替皇帝洗头,看着手上那一把白色的落发,万福公公眼睛都红了,他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面上笑容更灿烂了一些。
皇帝泡在水里,不知何时睡着了,他精力不济,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实属不易,万福公公一边哭一边替老皇帝擦头发,他一直伺候皇帝,青年时浑身结实有力,头发乌黑油亮,宫中的日子过的真快啊,他家威武不凡的陛下,如今一把老骨头,瘦的不像样子,头发大把大把的掉,他家陛下真的太苦了啊。
他手脚放得很轻,一点点的烘干老皇帝的发,他拿过梳子替皇帝梳头发,皇帝迷迷糊糊醒来,还有些恍惚,“我刚刚睡着,我睡了多久啊?”
“没多久,奴才给您烘干头发呢。”万福故作轻松地说,“头发给您梳起来,一会儿您要见小皇孙,换什么衣裳?”
皇帝想了想,“穿的平常一些吧。”
他想到了在阳直县见到的那孩子,脸上露出了一丝期待的笑,“你上次见过他,有一段时间没见,也不知道有没有长高,他长得很像长生呢。”
万福嘴上应着,转身走到内室,去替皇帝拿了一件衣袍出来,伺候着皇帝皇上,皇帝忽然想起了什么,“万福,拿面镜子来。”
万福手抖了一下,他不是很想去拿镜子,但他怎么能拒绝皇帝,他磨磨蹭蹭的,还是将镜子碰到了皇帝跟前。
皇帝看万福这个样子,也猜到了现在的自己面色怕是很不好看,当看到镜子里那张泛着青灰色消瘦的不像样子的脸时,他怔愣了半晌,“有点吓人啊。”
万福:“陛下,您生病了,好起来后,还是最精神最威武的。”
皇帝笑了笑,不甚在意,“让妆娘来替我收拾收拾,我不能这个样子见那孩子啊,会吓到他的。”
万福哎了一声,匆匆忙忙地往外走,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去唤了宫中手艺最好的妆娘来。
皇帝现在的心情其实挺好,坐在那里,被妆娘拿着胭脂水粉在脸上涂涂画画的,还挺新奇,最后,皇帝很满意地看着镜子里那个气色很好的自己。
“万福,你瞧瞧,我这样是不是很精神?”皇帝还转了转头,多角度欣赏了一下自己的脸。
万福笑着夸:“那是,奴刚刚差点以为见到了年轻的您。”
皇帝开心地笑了起来。
“去问问,他们到哪儿了?”皇帝催着万福去问。
万福就快步出去了,才跑到寝宫门口,就看到了急匆匆往这儿来的一个小内侍,说是贺大人他们已经到了,这会儿就在外面候着呢。
万福又回去将这个大喜事告诉了皇帝,皇帝果然十分高兴,他让万福把自己扶到另一个宫里去,那里没有逼人的药味儿,不会漏了馅儿。
皇帝在软椅上坐下,尽管有人抬着轿撵,但这一折腾还是让皇帝有些喘,他平息了一下呼吸,抬手让万福将人传进来。
万福带着贺境心和贺影心往里走,缘分有时候真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就比如在最开始的时候,就是万福来带贺境心和贺影心去见皇帝,那时候贺境心还套他话来着。
贺境心和贺影心跟在万福后面,迈入了殿中,殿中半点不见寒意,皇帝坐在那里,贺境心第一眼就看到他满头雪白的头发,再接着看到的就是他那张过分消瘦的脸。
万福让两人坐下,他们坐的位置和皇帝之间有十几步的距离。
“影心,见到爷爷高不高兴啊?”皇帝笑容亲切地看着贺影心。
贺影心目光牢牢盯着皇帝的脸,他抿了抿唇,“高兴的。”
“去吃点心吧,我同贺大人还有要事相商。”皇帝说,“一会儿再陪你玩,我带你见见你姑姑。”
“我不可以留在这里吗?”贺影心却说,“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我想留在这里。”
皇帝愣了一下,看贺影心脸上认真的表情,“这样啊,那便留下吧。”
“赵长生一案,之前的线索和进度,臣以密信呈给您了。”贺境心道,“我们回长安的路上,去了一趟靠山村,当年赵长生就是在那里娶妻生下的影心,我翻看过凤县的案宗,赵长生和陈三七,死于陈长青的贪婪,陈长青并不知道赵长生的身份,他是冲着陈三七去的,陈三七的祖父乃是当年您发妻的御医,案宗上并未涉及这些,只说陈长青是为了陈三七手里的医书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