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境心此时翻看着一叠信,这些信是当年贺从渊死后贺境心从箱子里找出来的,她早就看过,也早就印刻在脑海之中,如今再看一遍,好些她以为解开的谜团,如今再看,却又有另一番解释。
“前面就是上刘村了。”方瑞目光扫到立在路边的一块碑石,上面刻着上刘村三个字,出声提醒了一声。
几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腰,贺影心都紧张了起来,有关于赵长生无人知晓的两年,可能马上就要揭开那层面纱了,其中就有贺影心到底是怎么来的,虽然在他眼中,贺从渊和温觅就是他的爹娘,但知道自己并不是爹娘亲生的之后,都会好奇自己的亲生爹娘到底是什么人,又是在什么情况下有的自己。
贺境心抬起手拍了拍贺影心的肩膀,贺影心抬起头看了姐姐一眼,对姐姐笑了一下,原本挺直的腰背又放松了下来。
“大爷,您可知道,顾夫子家怎么走?”方瑞下了牛车,牵着牛,向地里除草的一个老大爷问路。
那大爷闻言,目光落在了牛车上,最后停在贺影心的身上,“你们是来送孩子读书的吗?”
“是,我们来问问。”方瑞笑着应。
大爷顿时挺直了胸膛,一脸骄傲,“那你们来对了,我们夫子可是进士及第咧,当初可是状元郎,全县就这一个。”
“是啊,我们就是慕名而来的。”方瑞道。
大爷顿时笑的满脸都是褶子,他转身朝着村子里指了一个方向,“你们从这路一直往前走,然后往东拐就是了,这个时辰,夫子应当是在家中陪他媳妇儿吃饭呢。”
“多谢大爷了。”方瑞说着,拉着大牛往前走去。
“看样子,苏芷真的没有死,还活着。”张满脸上已经挂上了笑意,“还活着就好啊。”
在听到那大爷说夫子在陪他媳妇儿吃饭,张满就觉得挺开心。
贺境心挑了挑眉,“就这么笃定苏芷还活着啊。”
张满一脸坚定:“绝对是苏芷还活着!”
尽管看过那么多的不圆满和遗憾,知道这些才是常态,但张满仍然愿意相信这世上有老天爷都不忍心拆散的人。
牛车晃晃悠悠地,停在了院子前。
贺影心率先跳下牛车,贺境心和张满紧随其后,方瑞此时已经上前,抬起手正要敲门,然而院门却在此刻从内打开了。
一身细布长衫的男子,犹如一杆青竹一般立在那里,面上挂着浅淡的笑意,他的目光落在了贺境心的脸上,“贺大师,好久不见。”
“贺大人。”贺影心开口纠正。
顾岑宴愣了一下,目光挪到了贺影心的身上,这孩子他之前不曾见过,“什么?”
贺影心表情认真,“我姐姐如今不是贺大师,她是贺大人了。”
顾岑宴恍然,“失礼了,草民见过贺大人。”
贺境心摆了摆手,“顾先生不必客气,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是一早就知道我会找来吗?”
“因为今天喜鹊叫了。”一道女声响起,院子里的另一个人开口道,“喜鹊叫了,会有贵客来。”
贺境心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一边手里拿着斧头,显然正在劈柴的妇人身上。
苏芷放下手里的斧头,目光坦然,她走过来,“都进来吧,阿宴你去泡茶,让贵客站在外面,不是待客之道。”
顾岑宴听话地转身往里走,“各位进来吧,家中粗陋,还请多担待。”
贺境心的目光已经大致把小院看了一遍,院子不大,但是打理的井井有条,院墙边上还种了一圈花草,此时都开了,看起来很是雅致,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苏芷的身上。
四目相对,苏芷对贺境心笑了一下,“你长得和你爹有点像。”
“那自然,我是我爹生的。”贺境心道,“你如今是叫苏芷,还是骆芷?”
“苏芷。”苏芷道,“你见到我,好像也一点都不意外。”
贺境心:“意外的话,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倒也是。”苏芷点了点头,她目光挪动,落在了贺影心的身上,她眼中有一抹怀念之色,“你长得很像你爹。”
贺影心后背僵硬了一瞬,他唇抿了抿,“真的吗?”
苏芷感叹:“你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你,你出生后一个月里,都是我在照顾你。”
贺影心低下了头,苏芷说的这些,他当然不可能记得,此时听来,仿佛是在听其他人的故事。
顾岑宴泡好了茶出来,院中的桌子上已经收拾干净了,他招呼几人落座喝茶,边喝边聊。
贺境心看着顾岑宴,冷笑了一声,“顾先生如今过得倒是挺好。”
顾岑宴闻言,点了点头,“还是多亏了贺大人,多谢大人成全。”
贺境心:……
贺境心有点想打人。
几人落了座,方瑞不是很想听秘密,他走出去,牵着大牛去山脚下吃草去了。张满想了想,也跟了去。
一时间,院子里就只剩下了四个人。
“说说吧。”贺境心也不兜圈子,无论是顾岑宴还是苏芷,大家都不是傻子,如今她带着贺影心到这里来,苏芷更是直接点出了贺影心的身份,就没有必要迂回寒暄试探。
苏芷笑了一下,“从哪里说起呢?”
贺境心:“就从你被骆家下令杀死,结果在郊外被人救了那边说起。”
苏芷叹了口气,“行,那就从那边说起吧。”
那一年,苏芷发现了骆家窝藏朝廷钦犯,本该被流放的骆明玉却出现在了骆家,当时苏芷的心情说不上是多伤心,毕竟她回到骆家之后,对骆家从未真的融入过,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相互的,在明知道骆家对她只是表面嘘寒问暖,她也不可能真的拿他们当做家人。
所以在发现骆家包庇骆明玉之后,苏芷不伤心,但她很生气,她是一个很理智的人,这样的家人她不稀罕,但这不代表着她就会拱手让人,她还没有那么大度。
骆明玉会忽然推她一下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当然骆明玉也没有想到一切是那么凑巧,总之最后的结局是她被撞坏了脑子,差点死掉。
如果说到这里,苏芷还只是对骆家人无感,但之后骆家人的骚操作,就是完全出乎苏芷意料的,为了隐瞒骆家包庇骆明玉的事实,也为了掩盖苏芷的伤势,他们竟然搞出了替嫁,之后直接要斩草除根弄死她来个死无对证。
苏芷当时人在别院,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她多留了个心眼,想悄悄跑出去,她当时都计划好了,出去之后直接去敲鼓鸣冤,长安城那位大人是个好人,他绝对不会放任不管的,甚至退一步,她如果来不及去敲鼓鸣冤,也可以去找近一些的顾岑宴,她知道顾岑宴的为人,他们好歹也有同村情分,顾岑宴不会见死不救。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苏芷前脚才跑脱,后脚就有人追来,她本是要回城,可是城门口有人埋伏,她只能闷头往城外跑,她身体还很虚弱,根本跑不远也跑不快,当时那些人已经追过来了,她能听到那些人的脚步声,她以为自己一定活不成了,她飞快的在脑海中盘算如何自救,如何拖延时间。
而就在此时,身后有马蹄声疾驰而来,她惊怒之下一口老血喷出来,人直接就气的昏了过去,昏过去之前的唯一念头就是,“贼老天你不公平,我只是想活着而已,凭什么连让我活着都不肯!”
许是最后的怨念太大,老天爷也觉得不能欺人太甚,苏芷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挂在马背上,马儿还在疾驰,她被颠簸的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她在马背上昏过去又醒过来,如此几次之后,再一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在一个小医馆里,医馆看起来很破旧,但收拾的挺干净,替她看诊的是个年轻姑娘,那姑娘正在替她施针,“醒了,没事了,暂时死不了了。”
苏芷嗓子里干涩发疼,那女大夫端来一碗水让她喝下,苏芷这才有一种自己从鬼门关活回来的侥幸,她此时还不确定,到底是骆家的人带走了她,还是她被其他人给救了。她不动声色地喝了药吃了东西,心里开始盘算不同情况的应对之策。
但好在,并没有让她心惊胆战太久,贺从渊和赵长生来找老大夫,从他们的交谈之中可以知道,这两个人不是骆家来的,她如今是被人救了,甚至他们已经出了长安城。
苏芷想回长安城,她要报官,骆家不干人事,她半点也不想替骆家隐瞒,然而当她提出这个请求之后,却被贺从渊和赵长生拒绝了。
当时苏芷并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要拒绝自己,是后来才想明白的。
那时候的贺从渊和赵长生不能暴露在人前。
赵长生作为一个“死”了很多年的皇子,还是嫡长子,他的存在就是错,只要暴露,就要面临无数追杀,尤其是他们是为了查皇后死因,当时局势太乱,他们不能出一点点的差错。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会救苏芷,本就是顺手而为,毕竟都不是见死不救的人,但也仅限于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