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的下人,目前都被收押在县衙。”仵作答道。
贺境心点了点头,“这第三个无名男子,身份可有进展?”
仵作摇了摇头,“何家下人都说不认识此人,但此人瞧着与何家兄弟容貌都有相似住处,怀疑是何庆余没有死。”
“能找到十年前,知道何家旧事的知情人吗?”贺境心问,“何家曾经也是家大业大,并非籍籍无名之辈,十年也并不是很长,不应该查不出来才对。”
仵作应道:“已经在查了,目前已经有了一些眉目,待查清楚再向您禀告。”
贺境心点了下头,仵作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贺境心站在三具并排放着的男尸旁,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特别的地方,那个无名男尸的鞋子好像有些不一样,那鞋比边上两个人的鞋都要厚上一些。
贺境心脑海中飞快地掠过一道光,她“啊”了一声,一些支离破碎的小细节在此刻竟然串连在了一起。
贺境心转身就往外走,仵作见状,赶忙跟了上去,“贺大人,可是有什么新的发现?”
“何家全家被杀,却独独漏了一个孩子,并且那孩子现在还不知所踪,这说明那个孩子是被故意漏掉的。”贺境心道,“这个孩子是何庆年的长子。”
为什么杀了那么多人,独独这个被奶娘说脑子不灵光的长子被放过?
贺境心推开一个房间的门走了进去,这里是何庆年夫妻居住的地方,她走到放置鞋袜的箱笼边上,打开之后,从里面拿出一双鞋。
仵作盯着贺境心手里的鞋子,先是有些不解,随后想到了什么,“这个鞋子……”
“这个鞋子,和那个无名男子的鞋一模一样。”贺境心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丢下那双鞋,又继续看了其他的鞋子,每一双都一样,都比正常男子的鞋子要高出一些。
“那个无名男子,是假的何庆年。”贺境心道,“杀人动机或许有了,真正的何庆年被取代了身份,六月初一的晚上,他回来复仇了。”
第176章 堂前深巷有人家
那双比正常鞋子要厚很多的鞋,犹如一道缺口,撕开了这桩灭门大案的面具。
大庆钱庄内,何家所有的仆人都被喊了过来。
“老爷的鞋都是奴做的。”中年仆妇有些惶恐,她有些怯怯地看着贺境心,“老爷让奴做高一些,奴只是个下人,主子吩咐什么,奴就做什么。”
贺境心看着那仆妇,“你是何时给何家做事的?”
仆妇:“奴是九年前到何家来的。”
意料之内的时间。
这些仆人里,最早到大庆钱庄的是赵管家,那也是十年前,何庆年兄弟重新支撑门庭之后才招揽来的人才。
赵管家瞧起来四十出头的年纪,面白无须,此时站在一边,形容有些憔悴。
贺境心领着仆从们,走到摆放尸体的仓房内。
此时,何家兄弟还有另一个疑似假何庆年,三具尸体,都用白布盖住头顶。
贺境心让那些仆从都排好队。
她走过去,将三具尸体上的白布掀开,只露出脸部,然后她抬手示意赵管家上前来。
赵管家显然有些不太明白这是要做什么,因为命案发生之后,李斌就把何家的仆人都传召过来,一一认尸过,不只是仆从,与何家有来往,颇有交情的人家,也请了过来确认身份。
“认认吧,这三个人,何庆年是哪一个。”贺境心道。
赵管家心下狐疑,何庆年乃是大庆钱庄的当家人,他们这些人怎么都不可能认错自己的东家吧?
赵管家指着服毒自尽的那人道:“这是我们东家。”
“看仔细了。”贺境心道。
赵管家点头肯定道:“看仔细了。”
贺境心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让他先到一边等着,然后依次让后面的人上前来认人。
队伍越来越短,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服毒自尽的那个人是何庆年。
“东家的头发,好像不太对。”有个小丫鬟站在尸体边上,她迟疑着有些不确定,这人的脸就是东家的脸,但是头发却好像白了一些,“我是夫人的梳头娘子,有时候也会帮东家梳头,东家头上没有那么多的白头发。”
贺境心来了点兴趣,她坐直了腰,“除了头发之外呢?东家这张脸,还有什么区别吗?”
小丫鬟不是很敢确定,“贺大人,奴能看一看东家的耳后吗?”
贺境心点头,“可以。”
小丫鬟因为害怕,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毕竟这可是个死人,她抬起手,想去将那尸体的脑袋掰过来,却又因为害怕而不敢触碰。
仵作见状,上前一步,拖住那尸体的后颈,将尸体的脑袋拖了起来。
小丫鬟忙蹲下身,目光落在尸体的耳后,“可以了。”
仵作将尸体放了回去。
小丫鬟:“贺大人,这人不是我们当家的,我替当家的梳头,当家的耳朵后面,有一颗小痣,他没有!”
小丫鬟这话一出,刚刚那些指认过尸体的人都吓了一跳。
“你再看看另一个。”贺境心道,“看看那个人,除了脸之外,和你们当家的是不是一样。”
小丫鬟闻言,走到另一具陌生的尸体边上,那人的脸看起来与往日大家看到的何庆年并不相同,但小丫鬟是梳头丫鬟,比起脸,她更为熟悉的是主人的头发,头型,还有后脑勺,耳朵,脖颈这些地方。
仵作把那具尸体扶起来,小丫鬟站在后面看了一眼。
这个角度是小丫鬟最为熟悉的角度,“他……他才是我们当家的。他耳朵后面有颗小痣,当家的头发就是这样的,没有那么多的白头发。”
贺境心的目光,从何家仆从的脸上一一扫过,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没有错过。
绝大部分人都很震惊,不敢置信,错愕,茫然,空白,但——
贺境心的目光,落在了赵管家的身上。
她从赵管家的脸上,看到了一丝顿悟,像是原本心有疑窦,在此刻明了了一般。
贺境心让小丫鬟下去,让之后的仆从接着指认,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梳头丫鬟的影响,之后的几个仆从看何庆年的脸,或多或少总能看出那么一点点的违和。
认完脸之后,贺境心将尸体身上的白布全部掀开,两具尸体并排靠在一起,对比了两人的高度,那穿着厚鞋的尸体,与何庆年的尸体一样高。
众所周知,只有假的才需要伪装。
日常生活在大庆钱庄,众目睽睽之下的那个何庆年,是假的何庆年。
离开了放置尸体的仓房, 贺境心留下了原先照顾何庆年长子何钰的婆子,还有在何家时间最长的赵管家,其余人都让衙役们带回衙门去,暂时收押。
照顾何钰的婆子是个面容看起来有些凶的中年妇人,她此时看起来颇有些战战兢兢,想来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留下。
赵管家倒是要淡定许多,想来是心里有数。
“把何钰的事情,说一遍。”贺境心看着那妇人,冷声道。
妇人瑟缩了一下,有几分心虚,“回……回大人的话,奴是照顾少爷的奶娘,少爷因为发烧,烧坏了脑子,平日里不太机灵。”
贺境心黝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妇人,那妇人额头上慢慢冒出细密的冷汗,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奴没有说谎,少爷被烧傻了,当家的和主母都不喜欢他,家里其他小主子都不与他一起玩……”
“你觉得,你家少爷去哪儿了?”贺境心问。
妇人:“奴不知道,奴只是个奶娘,奴猜,少爷可能是被杀人凶手带走了吧。”
“是吗?”贺境心看着那妇人,忽然问,“一个不受宠的傻子,要在这个家里长大,不容易吧?”
妇人死死地攥紧手,“是,大家都欺负少爷。”
贺境心抬起头看向赵管家,“你身为何家的管家,何钰在府中过得什么日子,你应该清楚吧,这位奶娘说的可是真的?”
赵管家:“回大人,奶娘说的是真的,大少爷……在府中过得并不如意,但您也看到了,府中孩子很多,当家的平常也很忙,底下的小的聪明伶俐,大的自然就被忽略了,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说到底也只是看主子的脸色行事。”
贺境心:“何庆年知道他儿子在府中的处境吗?”
赵管家脸上露出一点无奈之色,“当家的是知道一些的,但大少爷有吃有喝的,并没有人刻意欺负他。”
贺境心又问:“何钰是什么时候烧傻的?”
赵管家想了想道:“是五年前。”
“是五年前的大年夜。”一边的奶娘轻声道,“那天下雪,大少爷和当家的还有主母一起过年,想来是那时候吃了风,夜里就发起了烧,之后怎么也不退,后来脑子就不好了。少爷小时候其实很聪明伶俐的。”
“这样啊。”贺境心点了点头,“赵管家,十年前,何庆年招揽你进何家的时候,他可有娶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