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只是个饵。”贺境心骤然意识到,一直以来自己的违和感从何而来了。
皇帝或许根本没有指望过宋钺去对付世家!
旁人不知道,但贺境心却比任何人都了解,宋钺身上的那些光环是从何而来。
世家担心宋钺搞事,所以在宋钺被调往阳直县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被吸引在他的身上,到了阳直县之后,更是如此,之后一天都没有消停的就出现了案件,世家更是会一直盯着宋钺,担心宋钺顺藤摸瓜查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就如同钓鱼一样,钓鱼的人一直盯着鱼饵,旁的自然会有所忽略。
“如果从这个角度去看的话。”贺境心顿了顿,“如果不是第一天我们撞见了鸢娘落水,她可能会直接被淹死,她才是被选中成为死人,引着你往下查的那个人才对。”
因为鸢娘身上可查的东西太多了,比如说她曾经是花魁娘子,和常家二爷的恩怨,那位谭姓书生,这些人经不起查的。
可是鸢娘却阴差阳错的被救了下来。
于是死的人变成了田成。
因为太仓促,也因为田成身上并没有多少能和世家牵扯上的由头,所以最后的栽赃也变得不伦不类,甚至是十分草率。
宋钺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可是……鸢娘又为什么一定要去死?”
“因为需要。”贺境心淡淡道。
宋钺却觉得如鲠在喉,他想起了那个毁了容哑了嗓子的姑娘,想起了被摔得面目全非的田成,还有被水泡的面目青白的荣娘。
“所以其实……害死他们的人,是当今的人,对吗?”宋钺艰难地开口问。
贺境心看着宋钺,“是这样的话,你待如何?”
宋钺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是啊,就算是这样,他能如何?
“他们的死,能换来更多人的活。”贺境心道,“对皇帝来说,这些是必要的牺牲。就像是打战,总会死人的,现在我们身在局中,皇帝与世家之间,又何尝不是在进行一场无形的厮杀。”
只要有厮杀,就一定有死亡。
“可是没有人必须要被拿来牺牲!”宋钺心口堵得慌,“田成只想攒钱替招儿赎身,鸢娘也只是想和她的丈夫好好过日子,荣娘想给自己谋个未来,他们明明那么努力想活下去,他们凭什么要被拿来牺牲?”
贺境心:“因为太弱了,弱者总是不被看见,在很多人眼里,弱者不算个人。”
人们总是能看见光鲜亮丽的那些人,没有人会低头去看一看这世界上活得艰难的那些人。
田成是个孤儿,是个戏子,鸢娘和招儿还有荣娘,他们都只是楼里的姑娘,是人人都能唾骂践踏的那一类,他们是那么的不起眼,没有人会去在意,他们是不是也有自己的人生,也有拼尽全力也想去做的事,也会哭会难受会痛苦,也会笑会因为一点温暖就觉得是救赎。
“这是不对的。”宋钺说。
贺境心稍稍仰起头,看着头顶的纱帐,“你待如何?”
宋钺的双手紧紧攥着,他一言不发地吹熄了烛火,慢慢爬上了床,他拉了被子盖好,背对着贺境心,一言不发的闭上了眼睛。
“若我猜的不错的话,从我们进入阳直县后,暗中就有人开始行动了。”
“皇帝没有将扳倒世家的希望放在你身上,你和田成他们一样,都是用来吸引世家注意的。”
就像是在青州,仰天山上的一切皇帝都知道。
但最后,揭露前朝战王造反阴谋的功劳都在宋钺的身上。
现在,阳直县,世家侵占田地,圈养隐户,逃避纳税的罪证,皇帝肯定已经查到了,就差一个契机被翻出来了。
到时候,功劳应该还会安在宋钺的身上。
“想来,要不了多久,你就会被调回长安了。”
这些功劳加身,宋钺必定平步青云。
他是皇帝一手养出来的刀,完美的挡箭牌,这样的人,自然要待在长安城里才最好使。
宋钺浑身紧绷,他没有说话。
第150章 怎敌她晚来风急
今夜这雨下的多少有点邪门儿。
尤其是在并州这里,雨来得快,去的也快,但今夜的雨,自天黑开始下,如今已经入了夜,过了子时,仍然没有变小的趋势。
守城门的两个士兵,虽然穿着蓑衣,带着斗笠,但浑身里里外外依然被这大雨湿透了。
轰隆一声。
雷声乍起,士兵不知怎么的,忽然打了个哆嗦,“诶,打雷了,今天这雨下的太邪乎了。”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士兵摸了一下脸上的雨水,他打了个喷嚏,想来明日回去,少不得要病一场了。
两个士兵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试图给自己壮胆,实在是这电闪雷鸣的,着实有点渗人。
夜雨滂沱,耳边也全是落雨的声音。
这样的夜晚,很能隐藏一些东西,比如朝着城门接近的脚步声。
有人披着蓑衣,单手背在身后,踏着满地雨花朝着城门口靠近。
一直到离得很近了,士兵终于听到了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瞧见来人,眉头皱了一下,“你是何人,这么晚了,如此大的雨,来做什么?”
那人并不答话,他看起来有点奇怪。
许是长年累月看守城门,见惯了各色人群,士兵有一种诡异的直觉,他拔出腰间长刀,“站住!”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道凌厉的刀光,士兵满脸错愕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砍中。
“来人——!”另一个士兵还算机敏,他大叫一声,举刀想要上前,然而他却被另一个蓑衣人从后面拦住,那人一手扣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脖子,咔擦一声,那人脸上还有这惊恐之色,脖子已经被折断。
两个蓑衣人对视一眼,而后回头看向城墙方向,那里,原本站在城墙上当值的士兵,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的倒了下去。
蓑衣人上前一步,两人合力将城门从里面打开了。
而此时,城门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乌泱泱站了许多人。
为首的是个身穿戎装的将军,正是之前去仰天山剿灭叛贼的裴肃裴小将军,他一脸肃然地冲着蓑衣人点了点头。
“将军,已经妥当了。”那蓑衣人抱拳行礼道。
裴肃勒了勒缰绳,沉声道:“如此,进城等着,记住,不许走漏一丝一毫风声,否则,杀!”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进了城,城门口的两个士兵被拖下去,两个蓑衣人取代了对方站在了城门口。
这个雨夜,变成了绝佳的掩饰。
*
廊下的灯笼火,映照着地面,夜雨太急,水汇聚在墙角蜿蜒往前流。
然而,往日里或清澈或浑浊的雨水里,却呈现出不一样的颜色。
红色。
雨水蜿蜒而来,被血染红了。
顺着那红一路往前,就看见一个趴在地上,伤口被雨水冲的发白的死人。
一地的死人。
死人堆里,却有一个人挣扎着往前爬,他的致命伤在心口,本该一击毙命,但因他天生心口在右,在这场厮杀结束之后,他竟然侥幸活了下来。
必须要去通知主家,他们藏在名庄上的两千多私兵,全都被杀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普通的庄子,其实是王家用来豢养私兵的,这个秘密只有 家主和几个心腹知道,可是如今也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竟然被发现了!
更可怕的是,濒死之前,他听到那些人的对话,他们还要去其他庄子,他隐约听到的那几个庄子,也与名庄类似!
他吃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一路踉踉跄跄地寻到了马厩,马厩里的马还在,他牵了一匹,翻身上马之后,咬牙一挥马鞭,马儿吃痛,朝着前面狂奔而去。
名庄距离城门并不算远,也多亏如此,这人一路撑到了这里,他敲开城门,守城门的士兵是王家的人,他严肃着脸,掏出了一块腰牌,果然,守城门的士兵屁话都没说,打开城门放行了。
那人骑着马,狂奔着朝王家去了。
守在城门口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来了呢。”
“是啊,来了。”
血水滴在地上,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
多亏是这个时间,路上没有行人,一匹马可以肆意纵横。
那人一路到了王家大门外,他此时已经很虚弱了,虽然那伤口不致命,但因为失血过多,他已经开始眼前发花,浑身乏力,他跌跌撞撞走到门口,手死死拉住门环,用力扣门,“来人!快来人!出事了!”
动静太大,守门的小厮自然也听到了动静,开门之后,看到那人的样子,顿时吓了一跳,那人往前倾倒,双手用力揪住小厮的衣襟,“快!我要见家主!出大事了!”
小厮几乎被吓破了胆,也不敢耽搁,当即就扯着嗓子,把另一个守门的老头喊了起来。
王家主被从睡梦中叫醒,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十分不悦,前些天,因为田成那事儿,王家主几天都没睡好觉,好不容易抓着春杏的把柄,让她顶罪,一切暂时可以告一段落了,王家主难得的睡了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