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贱人!你给我站住!”那大婶恼羞成怒的声音紧随其后响起,鸢娘咬牙往前跑,可是她不过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可能跑得过一个五大三粗的大人。
鸢娘这次的出逃没有成功,她被那大婶愤怒之下狠狠打了一顿。
她蜷缩在地上,浑身疼的厉害,那大婶想要拿她去换银子,所以无论怎么打都会避开她那张脸。
“跑不掉的,别白费力气了。”有个小姑娘走到鸢娘身边,那小姑娘同样骨瘦如柴,头发像是枯草一样。
鸢娘不说话,她倔强地抿着唇。
同她一样的小孩有好几个,他们被选出来,留着进了城之后,卖给人牙子,好歹能换点银钱。
现在,城门紧闭,这座城并不接纳难民,非但如此,还武力驱赶。
难民们走到这里,已经是极限,很多人崩溃,他们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本以为可以有个地方落脚,这天下如此之大,明明还有那么多的地,却偏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如此煎熬了好几天,然后忽然有一天,有个难民带着狂喜之色回来了,他挥舞着手臂告诉了大家一个好消息,有个大户人家提供饭食,还提供住的地方。
有饭吃,有地方住。
对于这些已经在外奔波蹉跎,看到希望又陷入绝望之中的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那一伙难民一共加起来好几千号人,原先是不止的,但一路上死的多,被驱赶时射杀的也不少,最后残留下来的便是这些。
鸢娘被强扯着往前走,她看着那些难民喜极而泣,因为终于有人愿意接纳他们,他们跟着衣着体面的管事后面走了。
而鸢娘几个人则被那大婶和几个同伙儿拖拽着,送到了一个人面前,那人的眼神锐利,看着他们的时候,眼眸里带着审视,他似乎不甚满意,最后还是点了头,随便丢了点碎银子给大婶。
那大婶欢天喜地地拿着银子走了,虽然钱少了一些,但这些小讨债鬼都是半路上捡的,无本的买卖,给钱就是赚。
鸢娘那些小孩被带了下去,洗刷干净之后,那些小孩被分开了,如鸢娘这般骨相出色,养养就能卖出高价钱的,和那些看起来一般的,被分成了几波。
鸢娘一直在找机会逃跑,她娘死之前的那个眼神,她不敢忘记,她娘说了,她要清清白白的活下去,将来嫁人当正头娘子,不能和她一样。
但老天爷有时候,真的不是平等的怜爱每一个人,有人出生就在富贵乡,有人运气就是比旁人好做什么都容易,可是更多的人却是不如意的。
鸢娘的娘拼命想要让鸢娘活得体面,可是最后鸢娘辗转多地,最终还是被买入了烟花柳地,她成了雅韵楼里的花娘。
鸢娘想要改变这一切,但她一介女流之辈,甚至自由身都没有,只能在楼里卖笑,那些客人一掷千金,可是这些钱却到不了花娘的手里。
鸢娘努力想要攒够赎身钱,她成了雅韵楼里的花魁娘子,她好像有了那一份体面。
穷人乍富,很容易迷失自我,觉得人世间也不过如此,等到尘埃落定,很多人会比乍富之前还要落魄。
鸢娘成为了花魁之后,好像所有人都变得面目亲和起来,鸨妈不再对她非打即骂,永远对她笑脸相迎,她出入那些大户人家,被赞誉和砸向自己的那些数不清的赏赐迷花了眼。
她忘记了,她和那些大户人家是不一样的,她被捧着才是花魁,不被捧着她不过就是个人人都可鄙夷唾弃的花娘。
她在云端上飘着,有一次,她在搭建起来的高台上,唱罢一曲,有人登上台,许诺她贵妾之位,想要替她赎身。
同行的花娘和丫鬟都露出了艳羡之色,这对于楼里的花娘来说,已经是很好的归宿了。
底下很多人在起哄。
可是往日里让她飘飘然的那些声音,却第一次显得那么刺耳。
“我不做妾。”鸢娘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要纳她的那人说。
气氛一瞬间冷下来,那些人脸上的起哄之色还未散去。
站在她面前,要纳她的那个人,脸上笑容变得勉强,“鸢娘,是真的很欣赏你,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这是主动递过来的台阶。
鸢娘知道,她刚刚的回答,下了这个人的面子。
但这个时候的鸢娘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不考虑。”鸢娘掷地有声地回答。
“一个花娘而已,贵妾已经给她脸了。”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罢了。”
“不当妾,莫非还肖想正头娘子不成,她怕不是飘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吧。”
底下议论声刺耳又直白。
刺耳是因为,这些人说的是事实,因为事实,所以说出来才能够刺伤人。
“如此,是我唐突了娘子,我祝娘子有个好前程。”那人倒也没有恼羞成怒,他体面地退场。
鸢娘回去雅韵楼之后,鸨妈却第一次没有对鸢娘笑,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鸢娘,“你可知你今日拒绝的是什么人!那可是常家的二老爷,有钱有势,许你贵妾,你竟不识好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拒绝!”
鸢娘却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我答应过我娘,我不会给人做妾的。”
鸨妈看她一脸坚定,甚至还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冷笑了一声,“行,你清高,你最好能一直这么红火。”
鸢娘看着鸨妈离去的背影,她的强势瞬间垮塌,刚刚她也不过是在虚张声势而已。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是摆在案台上待价而沽的货物,在所有人眼里,她都不算个人。
她已经在努力攒钱了,只要攒够了钱,她就能替自己赎身。
是的,鸢娘不想去当妾,她这个时候最想做的,是拿回自己的自由身。
有一天,她从一户人家唱曲儿回来之时,送她的马车出了问题,当时她所在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天色将黑,她的马车不知何时才能修好,却在此时,赶马车的汉子对她生了歹念,她一身行头很昂贵,身上还有大户人家的打赏,若是能把她掳走,简直是天降的富贵。
鸢娘当时害怕极了,也愤怒极了,她逃跑,却被那车夫扯住头发拉回来,那人辱骂她,不过是个娼妇,早就千人枕万人骑,在这儿装什么装。
鸢娘很绝望,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掳走之时,她却被人救了。
第146章 身似浮萍无归处
救下鸢娘的,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公子,他带着一个书童,吓退了那车夫。
书生看到鸢娘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一下,但随后就低下头去告罪一声,唐突了姑娘。鸢娘在雅韵楼里,见惯了各色恩客,自然也有读书人,也有书生见了她就变作呆头鹅,但许是因为刚刚惊险万分之中被他救下,鸢娘觉得眼前这人,赤诚可亲。
书生邀请鸢娘坐他的马车,那里距离雅韵楼还有一段距离,鸢娘应了。
一路上,书生与鸢娘,称得上一句相谈甚欢,旁人觉得鸢娘不知天高地厚,但书生却很能理解她,你来我往的,竟好似相处多年的知己好友。
鸢娘被送回了雅韵楼,那之后,书生便时常回去见鸢娘,一来二去的,鸢娘与书生便生了情愫。
“谭郎告诉我,他会替我赎身,会带我回家。”黑暗藏住了鸢娘眼中的嘲讽之意,“他说,他不会辜负我。”
“我相信了。”
“花魁娘子的赎身钱,应该不少吧,只是一介书生,怕是给不起。”贺境心道。
鸢娘:“他并非普通书生。”
那位许诺替鸢娘赎身的书生,家中也颇有资产,他是风家的远房亲戚,本是来阳直县求学的。
那一天,书生很高兴地将一张卖身契交到了鸢娘手上,鸢娘当时看着那张卖身契,红了眼眶。
“他请了八抬大轿来接我,我收拾了行囊,换上了新衣裳,把自己收拾妥当。我太高兴了,所以没有看清楚,鸨妈脸上的笑容根本不达眼底。”
当时,满楼的花娘都羡慕她,所有人都在祝贺她,祝她得偿所愿,非但得了自由身,还能嫁到好人家去当正头娘子了。
她怀揣着所有人的祝福上了轿,她坐在花轿里,脸上都是带着笑的。
她当时在脑海中,妄想了很多种未来。
轿子行了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前面抬轿子的轿夫过来,说是有个人拦路。
鸢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她掀开轿帘看了出去,却见轿子前面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虽然破旧,但洗的却很干净的青衣,长得笔直,见她掀开轿帘,低头看过来,四目相对,他很快挪开视线,像是不敢多看她一眼。
鸢娘眉心微皱,只因那人一脸的麻子,很是有碍观瞻。但大概是因为这张脸太有特点,她瞧着有那么点眼熟。
“娘子。”他想要往前走,却被轿夫拦住了,“我有重要的话想与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