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兼并,买卖人口,隐匿户籍。
藏在春杏话里,最可怕的一面,堪堪浮出水面。
前朝是怎么没的,作为世家出身的先帝想来心里有点逼数,所以大晋建立后才会暗搓搓想要搞世家。当今上位后,一直压着世家。
但就是这样,才建立多久的大晋,百姓就已经失去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沦为可以被肆意买卖的牲口。
怪不得这阳直县内看不到乞丐,因为手脚健全的乞丐都还能被卖去矿场这种地方,被压榨最后一点价值,剩下的,大概就是红韶街上,仅剩一条腿的乞丐。
贺境心招来衙役,让衙役无论如何都要盯紧了春杏,万万不可让春杏出什么意外。
走了一段路之后,贺境心又停住了脚步。
因为她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县衙的衙役能不能靠得住。
宋钺抵达阳直县那日,县衙的官吏对宋钺展现出了绝对的欢迎,之后这几天,整个县衙好像都十分配合宋钺,半点也没有把宋钺架空的意思。
但是这有个前提,这阳直县上上下下,不希望皇帝抓住把柄,对世家发难。
现在,世家出手了,春杏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要把一切罪过揽下,在这种情况下,春杏“畏罪自杀”是最好的结局。
贺境心加快了脚步,经过县令办公房的时候,看到宋钺在里面,面前堆了高高一摞函待解决的公文,她没有停下来,一路往里走。
贺境心走进后院,她径直走到张满的房间门外,抬起手敲了敲门。
张满打着哈欠开了门,她才睡了个午觉,抬头就看到贺境心沉着一张脸,眼下的青黑更重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满是煞气。
张满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贺大师?”
贺境心看着张满的眼睛,乌黑的眸子里写满了真诚,“张满,我需要你。”
张满目瞪口呆,她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贺境心点了点头。
第138章 我问青天要风雷
石桌边上。
贺境心,张满,花明庭,贺影心,甚至连福伯都被拉来了。
五个人围坐在石桌边上,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花叔,要劳烦你去帮忙盯着女囚牢那边,春杏不能死。”贺境心道,“春杏若是死了,案子就会如那些人所想,到此为止。”
“好。”花明庭应道,“女牢那边我会盯着,若如你所说,会有很多人不希望你们查下去。我几个师弟师侄正好在阳直县,晚点我会传信给他们,他们其他地方或许帮不上,但护你们周全还是没问题的。”
“如此,谢了。”贺境心应得果断,并没有矫情的推辞来推辞去,“现在阳直县的这些衙役,我信不过,花叔你帮上大忙了。”
花明庭轻轻摇了摇头,刚刚贺境心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花明庭此时的心情很复杂。
花明庭虽然出生世家,但他出生即动乱,之后更是因为家族的那些宝藏,害的两家人家破人亡,他对世家同样没有一点好感。
贺境心看向张满道:“阿满,你想办法出城去寻骆修远,骆修远如今是县丞,下乡去劝课农桑,你和骆修远汇合之后,去查这阳直县内每个村大概还有多少户,那些佃农是为何失地。”
“好,我知道了。”张满点头应道,“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吗?”
“有。”贺境心在张满期待的眼神中,很认真地道,“要注意安全。”
张满愣了一下,随后微笑着点头,“好。”
花明庭道:“我师弟方瑞,身手很不错,我会让他保护满姑娘。”
贺境心看向福伯道:“福伯,你帮忙去看看这阳直县的善堂,查查这些年,善堂收容过多少孤儿,那些孩子如今的下落。”
“好的夫人!”福伯此时也有点激动,这还是第一次夫人拜托他办正经事儿呢!
贺影心扭头看看福伯,又看向贺境心,“之前在永昌县,善堂不是让我去看着的吗?”
“你有别的事要做。”贺境心道。
贺影心眨了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是什么?”
贺境心道:“你和我一起。”
贺影心眼睛都亮了,“好!”
张满却有些担心,“贺大师,影心还小……”
“不小了,再翻一年就十岁了。”贺境心道。
贺影心骄傲地挺了挺胸脯,“满姐姐,我也很厉害的!”
*
方瑞接到自家师兄传信,半点没耽搁的来了,大高个方瑞来的时候,还带了个糖葫芦,见到贺影心,眼睛一亮,把手里的糖葫芦给了贺影心。
贺影心看看手里的糖葫芦,再看看方瑞。
想想上次这大高个掏出来的糖炒栗子,贺影心怀疑方瑞是不是随身带着哄小孩的吃食,若不是这人是花叔的师弟,贺影心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怀好意,专门拐骗小孩的拐子了。
方瑞听自家师兄的拜托后,把胸脯拍的哐哐响,“放心吧,我一定会把满姑娘平安带回来的。”
福伯将喂饱了的马儿牵出来,方瑞接过缰绳,张满上了马车,一脸斗志昂扬地冲着众人摆了摆手。
方瑞赶着马车,慢悠悠地往北去,他们要从北城门出城。
花明庭去囚牢守着,防止春杏自杀或者是被杀,福伯则去查善堂。
“走吧,我们也要开始干活儿了。”贺境心收回目光,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贺影心。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大仇报了,贺影心这大半年来开始长个儿了,以前伸手就能按在贺影心的脑袋上,如今也需要稍稍地抬一抬手。
贺影心追上姐姐的脚步,她侧过头问:“我们现在去干什么?”
“去停尸房。”贺境心道。
贺境心没有问贺影心,会不会害怕之类的问题。
贺影心不解,她以为姐姐要带她去查荣氏典当,“是尸体还有什么地方想要查验吗?”
贺境心:“春杏交代了田成的确是自杀,我得去确认一遍。”
停尸房里,仵作正在整理自己的验尸工具,瞧见贺境心来了,还愣了一下,“夫人?”
“田成身上脱下来的衣裳放在何处?”贺境心问。
田成被带回县衙之后,进一步验尸,自然要除去身上的外衣,那碍事的戏服自然是被脱掉了。
仵作从里面的架子上取出一个竹筐,那竹筐里放着的,可不正是染血的衣物鞋袜。
贺境心手上缠着布条,然后动手去翻动戏服,她将戏服从筐子里拿出来,铺在地上,最后,她看到了丢在竹筐最下面的,戏服的腰带。
那是一条绑成三股麻花的黄黑色混杂的粗布条麻花绳,绳子上染了不少血。
这算不算是灯下黑呢,他们先入为主,下意识的认为现场的麻绳应该是挺长的一根。
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长。
“啊……所以,田成当时,是用编成这样的腰带挂在房梁上的吗?”贺影眼睛睁大,圆溜溜的。
很简单的方法,偏偏因为太过简单,根本不会有人去注意,那麻绳竟然会是戏服上的腰带,黄黑色条纹的腰带与戏服完全混合在一起。
贺境心带着贺影心走到了田成的尸体边上,饶是有冰块保存,尸体仍然开始腐烂,因为死者是从高处坠落,本身很多地方就摔烂了,更容易腐朽,贺境心的目光,再次落在死者的双手上。
那双手颜色呈现出青灰色,贺影心的手握住了贺境心的手,小姑娘的手有些凉,想来应该还是害怕的。
“姐,他是自杀的,让花娘把他带回去葬了吧。”贺影心轻声道,“这样……太可怜了。”
浑浑噩噩的活着,罪孽深重地踟蹰前行,最后破破烂烂地被摆在这里。
“嗯。”贺境心应了一声,事到如今,整个案子,已经不是一个戏子坠亡这么简单,说起来,田成不过是两方博弈的一颗棋子而已。
贺境心带着贺影心去办公房见了宋钺,宋钺此时正在办公房里,捕头正好在里面,对着宋钺回话。
“大人,已经查清楚,田成是受春杏威胁。”捕头道,“春杏与王家有仇,但她只是个青楼丫鬟,拿王家没有办法,因荣娘一心攀附权贵,想要勾搭王家那位少爷,心生歹意。”
“我这边查到,田成坠亡的前一天,有人看到春杏去找田成,两人发生过争吵,目睹之人说春杏离开的时候,表情很是得意。”
“我们找到了当时送荣娘回雅韵楼的轿夫,轿夫说他们行到半路的时候,有个小童拿着一封信来找荣娘,荣娘看了之后就喊着要下轿,之后就跑的不见人影。”
“小童我们也找到了,是有个姑娘给了他一只银手镯,让他去送信的,刚刚已经确认,给小童手镯之人就是春杏。”
捕头最后总结道:“此案真凶乃是春杏,人证物证俱全。”
捕头把证词,还有所谓的证物,也就是那只银镯子,一起呈递给宋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