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境心跟在后面往前走,走着走着,宋钺扯了扯贺境心的衣摆。
“直接跟过去……没问题吗?”宋钺有些担心,到此时,宋钺也明白了贺境心拿出骰子的用意,他就说嘛,贺境心怎么可能那么无聊,和什么美人玩什么猜一猜。
贺境心应该是为了这颗骰子而来。
只是,贺境心从哪里得来的骰子,又为什么要查。
宋钺心情有点复杂,他原本以为,他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贺境心的人。
他三岁搬到小塘村,宋家离贺家并不远,贺境心时常会去找他玩,虽然每次找他,少不得就要坑他一把,但不得不说,贺境心是小塘村唯一能和他玩的小孩。
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贺境心的身上可能藏着他并不了解的另一面。
“谁知道呢。”贺境心答的漫不经心,她脚步停了下来,此时她站在两节楼梯上,正好居高临下地看着宋钺,“你要不要出去等我,花叔在外面,要是我一直不出去,你就让花叔来救我。”
贺境心说着,就松开了握着宋钺的手。
是她考虑不周了,这一路上,她和宋钺朝夕相对,几乎一直待在一起,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习惯了这个人待在身边。
但这其实是不对的。
贺从渊背后所涉及到的东西,显然很复杂,也很危险。
眼前这位三元及第的状元郎,他简单,几乎能让她一眼望到底,他有着她没有的热忱,她或许不应该把他拉下水,他应该待在阳光下,去实现他的抱负,当一个可以为了百姓弯腰,让她觉得很愚蠢的好官。
然而——
贺境心松开的手,被宋钺握住了,紧紧的。
“不用,我和你一起。”宋钺对着贺境心说,“如果我们有危险,花叔肯定会冲进来救我们的。”
守在南风馆外面吹冷风的花叔:遇见你们是我的福报……
贺境心看着宋钺,明明隔着面具,可是贺境心就知道,这人在笑。
她选择将人送出她危险的世界,但这人却主动迈了进来。
“你确定吗?”贺境心问。
宋钺点了点头,“走吧,莫让人家久等了。”
贺境心藏在面具后面,唇角疯狂上扬。
很好,宋二傻。
我和你确认过了。
但你选择跟我走了。
那就不许反悔了。
贺境心拉着宋钺走上一级又一级的台阶。
顾先生走的并不快,他有意等着后面的两个人,他此时的心情也很复杂。
相思骰。
时隔多年,他再次见到了。
躲在角落里看完了全程的金满堂:……
什么情况,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他的东家看起来会认识那位宋夫人,那宋夫人不是随着夫君到青州永昌县上任的吗?
他家主子一直待在青州,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顾先生推开了一间雅室的门,雅室内应该是铺了地龙,进来之后就感觉到一股带着香气的暖风扑面而来。
“坐吧。”顾先生指着一边的椅子对着贺境心道。
贺境心拉着宋钺在椅子上坐下,顾先生坐在了两人对面。
他提起桌子上的水壶,替两人倒了茶,“夫人可否将骰子拿出来,再让我看一眼,我要再确认一遍。”
贺境心依言照做,她将骰子放在了桌上,朝着顾先生的方向推了推。
顾先生拿起骰子,仔仔细细地看,一点一点地触摸,“相思骰,真的是相思骰……”
贺境心:“所以这枚骨骰叫相思骰吗?”
“对。”顾先生的声音里带了点情绪。
贺境心却有些困惑,她想起之前在赌坊二楼看到的那几颗骰子,和这个骰子几乎一模一样,这位顾先生,还有之前认出这个骰子的姑娘,到底是怎么辨别的呢?
普通人玩的骰子大多是木骰或者是石骰,骨骰也并不少见,骰子长得基本也都差不多,无非就是大小的不同。
“这枚骰子有什么特别的吗?”宋钺不解地,问出了贺境心心中的疑惑。
很显然,宋钺也想知道,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骰子,和其他的骰子有什么不同。
第111章 少年曾许凌云志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泛着莹润玉质光晕的骰子,显得越发精巧起来。
顾先生转动着那枚骰子,骰子上的点数清晰分明,是将朱砂碾碎,取了那小小米粒大小镶嵌进去,是以这么些年了,朱砂的颜色依旧,不曾有半点褪色。
他喊了一声,让人取来普通的骨骰。
来送骰子的人身宽体胖,虽然戴着面具,但贺境心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人就是坑了她一万两的金满堂。
贺境心:……
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贺境心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金满堂。
金满堂放骰子的手抖了抖,他放下骰子之后,不用人催,直接一阵风似的跑出去了。
顾先生将那普通的骨骰推到贺境心和宋钺面前,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人一起出手抓住了一枚,拿到跟前细细地看。
贺境心愣了一下,这骨骰上面的点数是用颜料点上去的。
贺境心拿出来的那一枚不是如此,那一枚的点数,是实实在在的朱砂镶嵌在其中。
这种区别,不仔细看,谁也不会留意,毕竟骰子都长这个样子,四四方方一小块,里面都刻着不同的点数。
但一直和骰子打交道的人,却可以第一时间发现这两种骨骰之间的区别,无怪之前她拿出骰子的时候,那倒茶的美妇会认出来。
“这枚骰子是我一个故人之物,这个故人与我而言很重要,我想问问这位娘子,这枚骰子你是从何处而来?”顾先生看着贺境心,眼仁映着烛火,微微泛着光。
贺境心心中暗忖,这故人是在说她爹吗?
不,不对。
贺境心否定了这个猜想,因为从这位顾先生的声音里可以听得到,他正在压抑着情绪,他看起来很难过。
“这枚骰子……”贺境心忖度着要如何作答,是如实说,还是编点瞎话。
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坐在自己身边的宋钺,就见这人此时正襟危坐,靠着她这边的耳朵都要竖起来了。
贺境心:……
“这枚骰子是我父亲的遗物。”贺境心隐去了逍遥仙的事没有提,她这说法的确也没有什么问题,不算真话,但也绝对算不上是假话。
“你父亲?”顾先生愣住了。
贺境心点了点头道:“对,我父亲,我父亲名叫贺从渊,不知先生可认识?”
顾先生眼神里透着一股茫然之色,显然他并不知道贺从渊是谁。
贺境心倒也不算意外,如逍遥仙所说,她父亲的代号是青蝉,贺从渊这个名字,应该是他获得自由之后,重新取的,亦或是他最初的名字。
“敢问娘子,你可认识苏芷?”顾先生问,他眼神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贺境心能感觉到,这个人很紧张,他在期待,期待她能给一个肯定的答案。
贺境心大脑中自动开始搜寻苏芷这个名字,她自小到大,见过的人很多,过耳的名字也实在不少,与苏芷有关的,倒的确有那么一个。
那真的是挺久远的一段记忆了,是在十年前。
那时候贺境心十二岁,有一次半夜实在是烦的睡不着觉,她便索性从床上爬了起来,打算去起个夜。
只是路过爹娘屋子的时候,贺境心发现屋子里的烛火还没有熄灭,从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跟着光一起透出来的,还有他爹的声音。
“怪可怜的,说是叫苏芷,浑身都是伤,说是十六了,但我瞅着那个样子,瘦瘦小小的,瞧不出十六来。”
“莫不是家里没有爹娘?”
“倒也不是……家里人口不少,就是一直磋磨她,将她充作老黄牛使唤,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命不好,结果却听到爹娘说起,她根本不是那家的孩子,那家人筹谋着去找亲生的,谋那泼天的富贵。想来是那假的想灭口,买通歹人要杀她,她死里逃生,叫我们救下了。”
“也是可怜的……”
里面说着话,不多会儿,烛火被吹熄了,连说话的声音也没有了。
贺境心听过一耳朵也没有放在心上,她出了屋子,屋外清凌凌的月光,犹如在院子里蓄了清澈的水一般。
这些支离破碎的零散记忆,一直存在贺境心的脑海中,若不是眼前的顾先生提起苏芷这个名字,这段夜半三更的闲谈,贺境心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去翻阅。
贺境心脑中找到了与苏芷相关的记忆,却并没有说出来,她脸上戴着面具,对面那位顾先生也没有办法从贺境心的表情窥探出什么来,“我能先知道,苏芷是你的什么人吗?”
顾先生沉默半晌,最后只轻声道:“她若是还活着的话,此时应该已经是我的妻。那枚相思骰……”